州同府门前的巷子堵死了。
巷口的马车进不来，巷尾的马车出不去，中间那些黑漆的、鎏金的、嵌螺钿的挤成一团，车顶铜飞檐磕在一起，叮当响个不停。
车夫们从车辕上跳下来，却不往墙根蹲，而是三三两两站在路中间，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对方的车马，谁也不肯先退。有个年轻车夫把烟杆往车板上磕了两下，烟灰弹到旁边那辆车上，那辆车夫当场骂了起来：“你眼睛长脚底下了？”
年轻车夫头也不回，只哼了一声：“你管我长哪儿？你主子官儿再大，还能管到车夫头上？”
而楼百川的马车就被堵在门前第七位，黑棕骏马不耐烦地打了个鼻响。
虞砚从车帷后面拱出一颗圆脑袋，先左右扫了一圈，确认自己这张脸暂时没有被围观的危险，才施施然掀开帘子，露出身上的绯红金线马褂——领口四重锁边，袖口如意纹，日光落在金线上，一晃一晃的，煞是扎眼。
“周衡命真好。”他望着喜庆的大门，啧啧感叹，“娶妻在丈人家办礼，连酒席钱都不用自己掏。”
楼百川看了眼檐角翻卷的红绸：“金银不改文人志。这场婚宴办得仓促，还不知要合谁的意。”
“反正合我的意。”虞砚熟练地往后瞥了一眼。
楼百川轻笑：“也是，砚儿这般好颜色，成亲定然也不用花钱。”
“......”
虞砚眨了眨眼。
这话...听着像祝福，但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的小脑瓜微微转动，忽然一巴掌拍在车壁上：“你讽刺谁抠门呢？”
楼百川挑眉。
不容易，今日人和智商竟然同时在位。
他还没来得及诡辩，车厢外便传来接引小厮的询问声。
只好压着嘴角没散尽的笑意，替虞砚理了一下领口：“二皇子就在正厅，还不穿着你的绯红金线马褂去亮亮相？”
虞砚这才想起今日除了吃席之外的第二个任务：比美。
于是气宇轩昂地跳下马车，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原地不动的楼百川问道：“你不跟我一起？”
楼百川点头：“我怎舍得与砚儿分开。不过今日定然有许多人想要我们分开，既然如此也就不让他们费这么些功夫了。”
“...你人...还怪好嘞。”
虞砚边说边往四周望了望，忽然瞧见东边墙上的一块青砖兀地竖了起来。
看来安保力量--楼五，已经就位。
“既如此我可就不等你了。”他放心地拍拍胸脯，却忽然被什么硬物硌了手。
是什么东西呢...自己也没有腹肌啊。
思考片刻后，虞砚忽然转身喊道：“等等！我有个东西给你瞧...”
......
此时，四周人头攒动，楼百川早已不知所踪。
“算了。”虞砚嘟囔一声，从怀里掏出个紫罗色锦囊，正是前两日收到的无名信里塞着的。他反复比对字迹才确定是沈檀的手笔——信上说为谢他的神仙香脂，送了这个“沈氏锦囊”，遇险时打开，可保一命
虞砚并不当真。
他是凤凰转世，压根儿不会遇到危险。
本来准备早饭时与楼百川一起打开瞧瞧，被昂贵的新衣服一烘脑，忘了。
他把锦囊塞回怀里，拍了拍，抬脚往院里走。
*
州同府今日热闹得过分。红绸、灯笼、往来穿梭的丫鬟小厮，样样都是喜事该有的样子。
虞砚跟着一行传菜的丫鬟摸到正厅。
朱红大门内隐隐传来说笑声、碰杯声，还有丝竹管弦的调子。
何州同坐在厅中左位，上位坐着二皇子，而其他宾客进入后先是道喜送礼，然后退到右侧落座。
可这些人的椅子上像是有针，每隔几息就有人起身，端着酒杯凑到二皇子跟前，弯腰说话时后颈上绣的走兽被灯照得一亮——活灵活现，屏昌州的绣娘做不出来。
虞砚站在门槛外面，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绯红马褂。
......应该也并不逊色吧！有点心虚...
他深吸一口气，把腰挺直，刚要跨进门，里头闪出一个人，几乎就要撞到他脸上。
虞砚收住脚，往后退了半步，这才看清面前的人——
是......虞璋!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虞璋笑容没变，反而后退几步，做了个请的动作。他让开的角度正好把厅里的光放出来，那光衬着他的侧脸——当真像个兄长。
......虞砚缩着脖子咽了咽口水。
虞璋这人，但凡开始装，就是要使坏了。
他才不要傻呆呆地步入圈套！
虞璋见状讥笑一声，自顾自地离开。
--
虞璋走后，虞砚就顺着游廊闲逛。他也想明白了，正厅里的人都与二皇子十分熟识，就算自己的马褂更好看，这些人也定不会说实话。
他得去一个中立派多的地方再炫耀！这府里总该有个不围着二皇子转的地方吧...
可惜，这场婚礼，名义上是婚礼，实际上更像是二皇子一党的联络宴。
例如屏昌州本地的司法参军...的弟弟，京府的中书侍郎...的嫡长子等等，该来的都来了。
看他们拍马屁的热乎劲儿，再看看自己形单影只，虞砚后悔没再劝一劝周文渊——他好像被踹得生气了，死活不肯来。
又闲逛了大半个时辰，虞砚愣是没找到除他之外的非二皇子党。只能随便找了个地方，把自己卡在廊柱和人群之间的空隙里发呆。日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缩成小小一团。
一个穿粉裙的丫鬟端着桂花糕从他面前经过，脚步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第二眼。
虞砚勉强把眼神从桂花糕上扯离，开口道：“我是贵客。”
送了老多值钱的礼了。
那丫鬟眼珠一转：“公子...是楼府来的吧？”
虞砚微愣，丫鬟立刻将茶盘托向前：“这是我们小姐特别交代的，府里人多事杂，恐顾不上公子。”
“何小姐让我吃吗？”虞砚想起何小姐，就不免想到被退回的美玉，忽然一拍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