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宅院,阿顺将情况告知了萧元昭。
“御史台出身的官员,果然像周大人一般勤勉。”萧元昭道。“我们的田地在府城附近,就当为他打个头阵。”
随行而来的数人里,虽然老顾会耕田,阿顺和周全也都下过地,但三百亩薄田,靠这些人手显然无法耕种。
孙朗报给她云州招工的价格,比玉京要低一些。
按照田庄的规矩,萧元昭以亩算钱,从附近的村子里招人,家中有识字的优先。
春耕之时,大多数农人要侍弄自家田地,一开始报名的并不多。等阿顺代萧元昭报上了价钱,还不限男女,案前很快便挤上来一大群人。
“我们东家给的工钱高,就是要你们精耕细作。签了契书的人,若是被抓住糊弄了事,可是要进官府的。”阿顺将丑话说在了前面。
“这契书这么多字,不会是在诓我们吧?”报名的农人中,有人看着长达数页的契书,不由得心里打了退堂鼓。
“你若不放心,可另找人来解释。”阿顺道。“今日就由顾老先给你们讲一讲契书上的东西,你们听过后,再决定要不要签。”
契书由萧元昭和老顾共同拟就,上面对耕种之法做了简述,目的就是让签了契书的农人,务必按照老顾的法子种田,杜绝自由发挥。
从播种的垄头高度、种子的深浅,到隔上多少日浇水施肥,契书上都写得明明白白。
“现下无教化之基础,只能用强制的法子确保万无一失。”萧元昭道。
老顾尽力用深入浅出的言语同农人们解释。他们虽不识字,但并不像萧元昭担心的那般愚昧。
种地种个几十年,普通农户也能总结出一点经验。
老顾让他们做的事情,暗合了祖辈的经验,又能讲出道理,他们自然不会抗拒。
更何况,这三百亩地真要种坏了,还有萧元昭这个东家承担损失。
他们拿着工钱,主家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位姓顾的老先生,之前是为圣上打理御田的农官,去年还曾得到过圣上的褒奖。”
萧元昭作为东家,在一旁为老顾造势。她身着锦衣,头戴金簪,一见就知身份不凡。
东家如此看重这位老农官,定是其有过人之处。
脑子灵光的农人,已经计划着用自家的一两亩地也试一试这位老农官的法子。
经过筛选,最后有二十人签了契书。
其中有两户人家,家中有识字的孩童,替父母在契书上签下了名字,再由父母按下手印。剩下的十八户,大字不识,只能按手印。
“云州识字的人还是少了些。”萧元昭叹道。
“听说同州也是这般。沈先生能出头,实属不易。”阿顺道。
他与纪三爷麾下的小伍交好,商队在外面闯荡的见闻,他知道不少。
“沈见微的求学之路,离不开他母亲的支持。”萧元昭对沈砺了解得比阿顺更多一些。
“这些人家里皆有幼童,但观其父母,愿意让子女求学的少之又少,可是因钱财之故?”她问道。
回话的是一名耆老:“贵人说得对。光是束脩倒罢了,纸笔也不便宜。七八岁的孩童,已经能帮着家里干活。若是送去读书,家中不仅少了帮手,还会多出一笔不小的开支。”
“万一这其中有读书的苗子,岂不白白浪费?”萧元昭又道。
“就算是有,也只能怪他没托生到好人家。”耆老叹道。“真有天赋异禀的,若能在幼时显现出来,家中或许还能考虑一二。”
“没条件识字的话,恐怕连天赋也无机会展现。”萧元昭说道。
“是也。”耆老面上也带了些可惜。“这就是命。”
待他说罢,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朗朗清声:
“既然如此,当寻改命之法。”
沈砺身上的官服沾了不少尘土,袍角与靴子更是如同刚从泥潭里出来一般。
“这是……沈大人!”耆老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儿,惊呼道。
孙朗买下田地之时,沈砺也曾在此地与耆老打过照面。年纪轻轻的知州并不多见,沈砺又是能深入平民之中的性子,给耆老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那之后,沈砺借着收拢流民、清剿匪患,在云州声名大振。
“老丈不必多礼。”沈砺止住了耆老下拜的动作。
萧元昭同他打了眼色,因此他没有当众称呼“殿下”。耆老见两人熟识,对萧元昭亦恭敬了几分。
天色不早,处理完田地之事,萧元昭便准备返回。沈砺亲自看过了附近村落的春耕筹备,这才姗姗来迟。
“殿下久等。”沈砺行至车驾旁,躬身拱手。
他低下头,方才察觉身上略显狼狈。
在这样的场景下遇上萧元昭,沈砺的心底不禁泛起一丝窘然。
“无妨。”萧元昭从车中递给他一个水壶,待他饮罢,又递给他两块点心。
“巡田辛苦,先吃些东西再走。”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