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他低声说。
解书清还保持着被他按下去的姿势,脸颊上的伤口正往外渗血,顺着下颌滴落在被面上,洇出一朵暗红。她抬手摸了一把,指尖沾了黏腻的红。
“用不着追。能进宫的刺客,不会是临时起意。箭从正面来,力道十足,准头却是歪的。”她盯着指尖的血,“这是在警告我呢。”
江朝烨拿起桌上那支箭翻看。平镞,素羽,没有标记,没有淬毒。他把箭搁回桌上,拿过她手里那瓶药膏,倒出一点在指尖,拉过她的手,将药膏抹在她掌心,又推回她自己脸侧。
“先涂。”
解书清蘸了药膏往脸上抹,抹得不均匀,药膏糊在伤口边缘,白的膏体混着红的血。她也不在意,抹完了将手指在帕子上蹭了蹭,仰起脸。
“江大人,这伤口,够不够明显?”
江朝烨垂眸看着她的脸。那道箭痕从左颊横过去,两寸来长,不算深,但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红。她方才胡乱抹上去的药膏糊在伤口上,看上去比实际更狼狈几分。
“明显。”他说。
解书清点头,从床上起身。动作牵动了膝上的伤,眉心浅浅皱起,手上却没停。
她从衣架上取了一件干净外衫披上,走到铜镜前,对着镜子擦掉边缘糊开的那一圈,伤口上留了薄薄一层药,刚好让伤显眼又不至于太吓人。她理了理鬓边碎发,让它们垂下来几缕,衬得脸上那道红痕更分明了些。
“江大人,随我走一趟寿康宫吧。”
江朝烨看着她。
受伤时她面不改色,姣好的面容折损也没能让她失了分寸,待到要博取同情了,便做出一副可怜凄惨的模样。
“解香师,”他开口,意味深长道,“你今天倒是让我看了出好戏。”
解书清将外衫的领口拢了拢,遮住锁骨上被碎木屑溅出的几道细小红痕,声音平淡:“江大人,箭不是我雇的。伤是真的,血是真的,太后会查验,我也是真的。”
寿康宫的地龙烧得极暖。
解书清从踏进殿门起就没有端过平日的架子。她并不行礼,径直走到太后跟前跪下,额头重重贴上冰凉的地砖,不肯再抬头。
太后放下手中的碧玺佛珠,倾身来看她的脸。“砚泠,把头抬起来。”
砚泠是解书清的字。
解书清抬起头。左颊那道箭痕结了薄薄的血痂,边缘微微发红。她方才在值房里已经把血迹擦干净了,但伤口本身没有遮掩,横亘在苍白的脸上,看上去比实际狰狞可怖。
太后伸手想碰,指尖在半空中停了,又收回去。她的手指攥紧了佛珠,碧玺的珠子在掌心硌出咔的一声轻响。“怎么伤的?”她的声音沉下来,目光越过解书清,落在她身后的江朝烨身上,“江朝烨,你说。”
江朝烨跪在她身后,将方才的事如实说了一遍——他去尚宫局查问验货后续,恰逢刺客放箭,箭从窗外射入,擦过解书清面颊。说到最后他补了一句:“刺客对宫中路径极为熟悉,放箭后即刻遁走,并非临时起意。箭镞是平镞,未淬毒,但射程极准。臣疑此人的目的并非取人性命,而是予人警告。”
太后没有说话。殿里安静得可怕,只听得见地龙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解书清等了片刻,将脸埋进太后的膝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臣不怕疼。只是这个人在宫里就敢动手,臣怕的不是自己死,是怕背后的人查不出来。今日是臣,明日是谁?”
太后抚在她发顶的手停了。片刻后,她听见太后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沉。“江朝烨,这件事你去查。大理寺那边,你替哀家跑一趟。三日之内,哀家要一个交代。”
“臣遵旨。”
解书清从太后膝头抬起头来正要谢恩,忽然看见太后瞥了江朝烨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审视,不是针对他今日的答话,像是更久之前就攒下的。
“江大人。”太后重新捻起佛珠,珠子拨得不快不慢,每拨一颗都像在掂量什么,“方才你说,你是去尚宫局查问验货的后续。哀家问你——查问公事,为何不带随从?为何独自一人进出一个女官的值房?”
殿里骤然安静下来,地龙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解书清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她侧过头看向江朝烨。他正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任何慌乱,拇指上的扳指却不再转动。他沉默了,但很快抬起头,迎着太后的目光。
“回太后。”他说,“因为臣要问她的话,不方便让旁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