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些,他才起身去了道观。
道长见到沈尤,热情地将他招呼到殿内坐下。他一直是知道沈尤住在山上的,但见他从不肯透露所住何处,他便也会意从未上前叨扰。
沈尤向他问起,近段山下有没有什么消息,譬如要打仗之类。
道长道:“已经打完了,北边的梁国已经被朝廷收了,改称梁州。”
沈尤一听,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下。
却又听道长道:“不过这局面也不知能撑多久啊,这计谋之所以能得胜,实乃梁国地大无雄心,可咱们现在的邻国——黎国,可不同。”
沈尤无心这些,只是看着屋檐下渐渐缓下的雪,随意应了一声。
道长似乎是许久没有机会与人说这些,仍旧滔滔不绝:“可那些贵族完全不管这许多,只看眼前。仗打赢了,便要将改革推翻,新仇旧怨一起算似的,就要细数那大司马的罪过,真是飞鸟尽、良弓藏啊……”
“你说、什么……”沈尤神色一变:“细数大司马的罪过?他、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他为了这样的计策自然是无罪,可对那些贵族世家而言,剥削了他们的利益这许多年,这便是无罪也能给他写出罪状来,这便是苍国。”
沈尤再也坐不住,倏地起身。
雪已经停了,他快步往外走去。
道长劝阻他不要下山的声音被他抛在身后,他全然不顾,脑海里满是陈简离开前生扯出的笑容,他们一家三口离开的背影……
一向从容自持的沈尤就这么下了山,他从未如此狼狈过。途中因积雪,路面滑得人根本站不住,他数次滑落下去,不知滚落几次又爬起来,手掌和小腿被划破的疼痛已经被全然麻痹,他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整个脑袋就像是溺水一般让他闷得喘不过气,他一心只有下山,只有下山……
一个月后,他衣衫褴褛地赶到了国都,都城之内一派安宁祥和,他已经身无分文,沿街走过去,他想要问一问陈简的消息,却被人当做乞人驱赶,他只得要去找张贴告示的木榜。
从左到右,他仔仔细细地看去,并没有发现关于陈简的任何公示消息,可还没等他放下心来,一道人声在身后响起——
“先别去城楼玩啊,才过了半个月,还阴魂不散呢!”
“可是我听大林子他们说大司马是好的——”
“住嘴!这话你也敢乱说。”
沈尤喉头一紧,一个上前,拦住了这一对母女的去路。
“请教小友——”
那娘子警惕地看着沈尤:“你、你谁啊?”
沈尤行了一礼,竭力找回自己的平和风度道:“在下远道而来,投奔亲戚……方才听这位小友说,城楼阴魂不散,是因何阴魂不散呢?”
那娘子拉着小孩要走,却被缠不过,瞧着沈尤言谈举止又不像是地痞无赖,丢下一句:“那大司马一家啊,被挂在城楼上曝尸十五日,吓死人了。”
那小孩仰着脸看着沈尤道:“不吓人……”
话还没说完就被那娘子拽走了,边走边训斥她以后不要再说,小心被人割了舌头。
沈尤瞬间如同被卸了力气,瘫倒在地上,明明是寒冬,路面却像被盛夏炙烤一般,在眼前扭曲摇晃,朦朦胧胧,怎么也看不真切。
两行清泪从他的眼角滚落下来,他怒极反笑,惹来众人频频侧目,却见这人又哭又笑,忽然倒地仰天大笑起来。
“飞鸟尽,良弓藏……”云青愤然不平,“怎么会落得个这样的结局。”
对面传来了抽泣的声音,云青和李秋白不由得转头一看,却见小满正在抬手擦着脸上的泪水,擦了又落,索性不擦了,哑着声音道:“简直是不知好歹!陈简背负着骂名换来的祥和,他暗自护了这一国的人,这一国的人却没几个人能理解他?简直无耻!”
云青想要从怀中摸出一块巾帕递给小满,摸了半天却不见有,于是抬手就往李秋白身上探。
“你——”李秋白还没反应过来,帕子就被云青抽走了。
小满接过来,吸气道:“多谢……”
“不谢不谢。”云青不要脸地接了话。
李秋白无语地翻了一记白眼。
丛钰只是捋着胡须笑,这故事他不知说了几十遍,倒是很少像这般说一段听人评一段。
“不急不急,待我们再看看沈尤如何。”
丛钰继续道来——
沈尤循着坊间人给的线索,找到了埋葬陈简一家的墓地,并不能算是一个墓地——只是一处堆放尸首的荒地,他在荒地里刨出了陈简、颜氏的尸身时,一块玉璧自边上滚落出来,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尤的目光一滞,连呼吸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他拾起玉壁,颤抖的手将玉璧下的沙土轻轻拂开,露出了一具小小的骸骨。
一个身长近八尺的男儿,就这么一边落着泪,一边将陈简一家埋葬在了山林中。
自那以后,沈尤回到玉岚山,取了自己的钱财准备下山,关门前,一道振翅声响起,他抬头循声看去,是那只苍隼。
他看了苍隼一眼,转身离去。
他一路走,一路用银子请人散播东山弟子沈尤出山的消息,消息的传播总能快过人的腿脚。沈尤并没有返回苍国都城,而是一路西行,去了黎国。
没人知道黎国国君是如何认出沈尤的,或许是黎国的探子一直在关注着苍国。沈尤在黎国城门外被拦下,意料之外的不是被捉拿,而是被马车请了进去。
此后,黎国大修水利,改良农事,日渐兵强马壮。
十年后,黎国利用地势与水系,引水灌向梁州,长期围困下,梁州降,黎国收了原本梁州的国土以及苍国的三座城池,其中就包含门阀王氏的祖地。黎国民心大振,沈尤被封为大司马、兼录尚书事。
丛钰说到这里,放下酒杯,长叹一声望向窗外。忘忧楼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底下传来一阵模糊的欢笑声。
他没再往下说。
"那不是他想要的。"小满忽然开口。她泪痕未干,声音却笃定,"他做这些,不是想当什么大司马。"
丛钰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答话,只是看着空了的酒壶,轻不可察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