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次一别,已经到了三年后,陈简携颜氏再来看他,不同的是,这次陈简的怀中还抱着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头顶正中央束着一撮细软的胎发,系着胭粉色的丝绦,余下发丝在后脑两侧各扎了一个小揪揪,双手抱着一个描金绘彩的陶响球,一双眼睛亮晶晶,扑闪扑闪地看着沈尤,丝毫没有看见生人的谨小胆怯。
陈简将小姑娘放下,轻声道:“阿萤,这是你沈伯伯。”
小姑娘随即脆生生开口:“沈伯伯好——”
沈尤没有与小孩儿相处过,根本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下意识地蹲下,张开了双臂,这小阿萤就好像不是第一次见到沈尤一般,小跑着就过去了,扑在沈尤怀里。
陈简蹲在地上还未起身,见此情景,心中诧异万分,抬头看向妻子颜氏。
颜氏也奇道:“这孩子也是怪了,她亲舅舅要抱她都不让呢,却与随之你这般亲近。”
陈简起身打趣道:“八成是瞧着随之容貌好!”
听了这话,三人都笑了起来。
“沈尤长得还挺好看?”小满问道。她侧身坐着,脸颊靠在椅背上,看向丛钰。
丛钰正贪着这一口浮生闲,没有接话,一杯下肚不觉爽利,索性抬起酒壶直接灌入喉中。
云青将酒杯放在已经杯盘狼藉的桌上,一个后仰也靠在椅背上,笑道:“你什么关注点啊。”
小满道:“我的意思是,陈二爷他长得也很不错。”
已是酒过三巡,丛钰也不再拘礼,抬袖在唇角压了压酒渍:“书上是这么说的——身高七尺七寸,形貌俊朗、端方俊美,望之神怡啊。”
小满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翘起来。
云青轻声“呲”了一声,眼睛都要翻上天了:“那么大年纪了,再怎么望之神怡也得是个驼背老翁了。”
小满反驳道:“我在马车上看到陈二爷的时候就是那样的。”
“行行行。”云青随口搪塞过去,转脸朝丛钰一笑:“先生您继续。”
丛钰先生的目光在云青的小满之间流转一道,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须臾才道——
陈简将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放在木桌上,看向这一桌四椅——历经几年的山间风雨,早已经褪去了最初的那一抹翠绿,泛出柔和的褐黄,深浅竹纹交错,沉静朴素。他把包袱打开,取出茶饼,知道沈尤爱干净,又带了许多皂荚、澡豆和盐。
沈尤放下阿萤,目光略过陈简腰侧——那处别着的洞箫还是东山那支。
他不由笑道:“这次来,想必不只是来看我,你还想会会我这山间清风?”
陈简顺势抬手抚上洞箫:“是怕你沈随之太久没听过我的箫声,误将清风认做友!”
陈简说着便接下腰间的洞箫,试了试音,箫声便低沉悠远地在山间荡开,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颜氏在一旁陪着小阿萤与小鸡崽玩,闻声抬眼望去,只见陈简面朝远山,背对着她们的身影挺拔悲凉,心中一阵酸楚。她何尝不知丈夫心中的苦闷,这四年来,他从一个志气昂扬的臣子变成了一个权臣,在贵族之间被骂奸佞,身居三公只会盘剥世家,在百姓口中,他坐拥权柄却不谋救国之策、怯战无为。
沈尤不知何时从屋内取出琴来,在院东一方青石上席地而坐,指尖轻拨琴弦,泠泠琴音徐徐荡开,与箫声交织。
箫声始终沉郁悠远,带着独行的煎熬和不甘,琴声却始终沉厚静穆,含蓄内敛,哀而不伤。沈尤不动声色地托起了陈简在低谷的情绪,乐声顺着山风悠悠荡荡飘散在林谷之中,一时间,山中风月尽然失色,尽数藏进这琴箫和鸣之中。
一曲毕,山野寂寂。
沈尤满眼柔和,将目光投在已经在颜氏怀中安然入睡的小阿萤身上,却是对陈简轻声道:“今年百姓似乎也可以安心种地了,也不再见到战乱,你还为何烦忧?”
道观中的百姓前来祈求的已经不再是温饱,而是风调雨顺、无病无灾,应当是安平之态。
陈简看着山下的云雾,沉默良久,沈尤看得出来他心中有事不吐不快,让他但说无妨,陈简才对违了诺言,对沈尤说起朝中事。
当今各国,大多快意争锋,他欲反其道而行之——息兵固本。王家有意拉拢他,却有条件:变革可以,但要将此计的参与者中加入他们王家的人,亦不可对门阀贵族的利益剥削太过。
可这一番大刀阔斧的革新,目的是先隐忍安内,忍下这一时的屈辱,止兵刃以蓄国力,换取长期的主动权。
王家凭借自己在贵族中的势力,说动了一大部分人捐出钱财,每年给邻国上交金银,换来了三年的休整。他想的是——再多维持五年,五年内整顿土地、吏治,积蓄粮草、不断编练军队,他们就可以进行反击。
这一趟回去,就不知何时才能再上玉岚山了。
陈简说着这些的时候,沈尤一直都在泡茶,手中的水沸了三次,他便换了三泡,始终没有打断他。
院落间渐渐飘荡起茶香。
这一夜,颜氏带着小阿萤回屋里安睡,沈尤和陈简二人在院中,继续温酒煮茶,彻夜不眠长谈。彼时皎月东升,正值十五,圆月当空,洒下满山的清辉。
不知过了多久,杯中的月影已经换做了天边的第一缕曦光。
那日分别,陈简不如之前那般轻松畅快,连一个笑都要挤出来,小阿萤少不更事,哪里知道愁是什么滋味,临行前抱着沈尤要他跟他们一起回去,沈尤的目光温和地垂在阿萤的小脸上,俯下身将她再度抱起来,往上掂了几下,从怀中取出了一块玉璧,挂在阿萤脖间。
“小阿萤。”他轻声说,“一定要平安无忧地长大。”
此去经年,再无陈简的来访。
沈尤本没有在这山中纪年的习惯,但自从上次陈简来了之后,便在山中石壁上刻下年月,掰断树枝放在竹筒中,过了一日便放入一小段,过了一月便在石壁上刻下一道。
他望着崖壁上这密密麻麻的划痕,抬手抚上去,喃喃道:“已经六年了。”
他隔几个月就会去道观听听百姓的声音,朝中要征兵的消息传过一阵,也没了下文,后来,他也曾下山走走打听,百姓也是一派和乐,不见受什么影响。
回到山里,沈尤坐在竹椅上,看着这些山中风物,心口却没来由地有一些慌乱,他自诩要隐山避世,如今却还是为俗事所扰,不由得自嘲一笑。
一日早,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沈尤紧了紧外衣,走出屋子,发觉院外的积雪已经能没入脚掌。雪还在纷纷扬扬地飘着,这一场雪让玉岚山封山五日了,这雪比往年来的更急、更大,他走到竹椅边,抬起衣袖将积雪拂落。
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清。
他呼出一口白雾,打算去道观看看。
关上木门,他还没转身,身后“啪嗒”一声响动,他回头一看,不知何处掉下来一只小苍隼,砸进了雪地里。
沈尤捉着这只苍隼的翅膀将他提起来,感受到它的身子还有些微微发热,羽翼之下胸腔还在微微起伏,爪子也不时抽动一下——竟然还活着,沈尤摇头轻笑一声,对着这只苍隼道:“你是猛禽,但我此番是要救你的,我不是农夫,你也不是蛇,千万莫要做拿忘恩负义之鸟啊。”
大雪封山,连下了好几日,估摸着是山林间的鸟兽都藏匿了起来,它也难以捕猎到食物充饥,长久的空腹加上刺骨寒风,体力耗尽的它或许是想要在树梢栖息,身体却支撑不住,直直栽落雪地里。
沈尤将它放在屋内,他走之前将炭火用灰盖上了,本想着从道观回来时屋内不至于太冷,也能省一些炭,如今看着这只奄奄一息的苍隼,他没有片刻迟疑地将炭火从灰中扒了出来,把晾晒的肉切下几块,连同一碗水放在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