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东山的路途上,他们并行了一段路,沈尤走在前头,颜氏和陈简相携走在后面,颜氏忍不住问陈简,若真是要归隐山林,沈尤何不让魏家妹妹一同相携而去?
陈简大声笑侃:“这还不好猜?他散尽了家财之后,那点钱就够他一个人过完下半辈子的,多一个人他都养不活!”
沈尤闻言,在前头仰头朗朗笑出声来:“知我者,怀信也。”
而他陈简怎会不知其中缘由,不过是拣些玩笑话哄颜氏罢了,他对这位好友了解得很,哪里是钱财不够呢?不过是他沈尤并不想将自己的决定摊开在众人面前严正声明。
他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世人喜欢如何想那便如何想。
这魏家姑娘本是沈尤青梅竹马的玩伴,二人少时懵懂互生情愫,魏、沈两家本就是世交,对此这桩婚事自然是喜不自胜,便等着沈尤下了山就结为亲家,不料世事无常,在沈尤还在东山时,沈父因病西去,而沈母也因忧思过度,在沈尤赶回家的前一天撒手人寰。
沈家非贵族门阀,却富可敌国,家中田产、邸店、货殖一应事务繁多。
一年之内失去双亲,沈尤作为沈家独子本该撑起这个家族的产业,他却做了个惊世骇俗的决定——散财归隐。
小满听到这,夹菜的动作在半道收了回来,皱着一张脸道:“这可不怪人家姑娘不跟着他,放着安稳的日子不过,难不成要去山里受苦?”
云青嗤笑:“她这岂不就是无情无义么?”
小满愤愤然看向云青,食指重重点在桌上:“你既许了人家姑娘诺言,定了终身,转身招呼不打一声就要上山当野人村夫,说去就去了,在这之前与人家商量了没有?凭什么男子的随便一个决定就要女子无条件追随?”
“你不是乱世中不得已么?你别无理取闹。”
“你别无耻才是。”
“你——”
俩人隔着桌子越说越近,恨不能瞪进对方的眼睛里去。
丛钰看着一言不发的李秋白,问道:“你有何看法?”
“我?”李秋白被问得一愣,倒有一种在学堂被点了名的错觉,清了清嗓道:“多一个人本就是累赘,独身一人不是很好?自找麻烦。”
本还在争执的小满和云青齐齐扭头看他,俩人又交换了一下眼神,又是愕然、又是困惑,脸上写着一模一样的四个字:他没事吧?
丛钰一直没插话,此刻终于放下杯盏,捋着胡须笑笑,“少年心性最是有趣。每个人的看法不同,这才才是听书有意思的地方。”
话落,他夹了一筷子菜,继续道——
沈尤安葬了双亲后,顶着无情不孝的骂名,将生意分给了家中族亲,又将剩余的家产分给家中奴仆,最后留了一份给自己,没人知道他给自己留了多少,只知道他的奴仆拿到了这辈子都能吃饱穿暖的钱。
做完了这一切,他便放言不日要归隐山林。
魏家姑娘被他这些惊世骇俗的举动吓到了,她在金尊玉贵中养大,怎么可能回去山里生活?对沈尤的邀请,魏家姑娘重重地摇了摇头,沈尤也不气,自觉是自己的放浪形骸耽误了人家的几年相托,便许诺如若以后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但凡他还活着,就去找陈简带消息给他。
此后,沈尤就在玉岚山住下了。
山中真是无年月,但他可以通过那一处破落道观知晓现今世道如何。
“等一下。”云青忽然插话,“为什么去了道观就知世道如何?什么道长那么神?”
丛钰轻笑一声,看着云青不语。
小满道:“你傻呀!那便是山脚下百姓过得不好,求神拜佛都无用,都求到这小破道观来了嘛。”
云青被小满这般回敬噎得肩膀一抖,旁人不知道她,他还能不知?这丫头是借这机会报仇,就因为在京城自己说她傻来着。
可小满说着犹觉不够,继续道:“若是人能办成的事,又何苦求神仙,谁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在看不到摸不着的东西上面,除非是走投无路。”
丛钰一脸欣慰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赞赏:“说的不错!”
丛钰夹了一筷子笋丝,鲜味在口中漫开,继续道来……
沈尤悄无声息地将一笔数目可观的银钱放在道观门口,给了道观一处地址——那是两国交界的边陲小村,此去不过三十里地的地方,在那有人卖粮,就是稍贵了一些。道长确实心善,与道观中另外两位道士下了山,将粮食一袋一袋地买了回来。
自那以后,道观逢节便施粥,香火也愈发旺盛起来。
百姓皆道:此观有真神。
沈尤一身粗布的身影隐没在人群中,心道:哪有什么神仙?不过一个浪荡子,甚至连一个好人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