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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轮回路声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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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温文瞻忽然开口:“吴公子——”

“鄙人也写得一手好词,不知能否有幸去画舫上为公子助兴?”

吴序的目光从赵允衡身上移开,落在温文瞻那张坦然无畏的脸上,嘴角勾出一丝玩味的弧度,没有给温文瞻只言片语,只是扬袖一个转身,给了身边的仆从一个眼神,那仆从才将把温文瞻叫上了画舫。

画舫在江上缓缓驶远。

小满的神情在温文瞻踏上画舫的那一刻陷入了沉寂,面如死灰,眼睁睁看着他踏入她拼命想拦、却拦不住的结局里。

上了画舫后,吴序果然没有给温文瞻好脸色。像是有什么仇似的,百般侮辱刁难。先是嫌他的旧衣衫腌臜让他坐一丈外,在温文瞻将词呈上去时,他扫了一眼嗤笑出声,说他的字如牝鸡野鹜,满文都是酸腐气息,随即扔在地上。

温文瞻对此始终没有一句辩驳,垂着眼听完,道了声“驸马雅鉴”,语气不卑不亢,脸上没有半分恼意,起身将自己的文章捡起来,认真仔细地对齐边角,折好,收进袖中。

小满站在三步之外,指甲几乎被她抠进了掌心,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拧得死紧。

吴序看他这副模样,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冷笑一声。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开始讽刺他科考几次未果,上门求昔日同学却反吃闭门羹,一字一句抖落出来。

舞姬还在中央跳着舞,曲调靡靡。

末了,吴序斜着眼睛问:“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不知多少人都做着这样的美梦。你是想在我这里讨点好处,求个一官半职?”

温文瞻丝毫没有被识破的窘迫,只是抬手垂眼道:“不满吴公子,早就听闻吴公子心善,时常相助——”

他甚至没说完,吴序便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人家转身就把你的文章扔了,茅房的草纸尚还有点用处,你的文字……屁都不是。”

温文瞻的手在袖中微微地绻了一下,面上却四平八稳,不见一丝脾气。他仍旧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驸马若无心相助,也不必出口伤人。”他转身卡看了眼尚在远处的码头,任由江风灌进领口,好像已经习惯了三番五次地被拒绝、被嘲讽。

“既然驸马看不上我的词,不如先让鄙人下了画舫,免得污了您的眼。”

不知是不是温文瞻的姿态惹恼了吴序,他突然发疯似的从座上几步跨下来,一把搡开还在起舞的舞姬,上前攥紧了温文瞻的衣领,“你在清高什么?不是都有能耐卯时不到就蹲守在人家门前么?怎么到了我这里就清高上了呢?继续求我啊!”说着,一把将温文瞻推了出去。

温文瞻猝不及防,踉跄后退,小腿撞上了案几,整个人被绊得外倒,他本能地撑住了案几才没有完全摔倒在地。就在这时候,一个圆滚滚的漆盒却从他的怀里滚落。

他撑起身子,想要去捡。

不料,一只靴子快他一步将它踩在脚下。吴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冷哼一声:“冠华阁的胭脂。”

他俯下身捡起来,捏在手上转了转,讥诮道:“你倒识货。怎么,给你家娘子?”

温文瞻站起来,眉眼间终于有了情绪,抬手让吴序将胭脂还给他。

“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吴序把玩着胭脂,慢条斯理道,“来京城蝇营狗苟那么长时间,也就只配,买一盒胭脂。”

话落,他冷笑着随手一扬,胭脂坠落漆黑的江水之中,落水的声音被奏乐掩盖,看不到一点涟漪。

温文瞻的目光追着那盒胭脂一起坠了下去,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十分难看,喉咙滚了滚。

可半晌,他却笑了。

吴序被他笑得眉头一拧:“你笑什么?”

近一年的愤懑和遭受的冷眼一时间全都涌了上来,热辣辣堵在了喉口,他抛开了所谓的礼法尊卑,几步上前,身高体格竟与与吴序不相上下,他的目光直直地撞上去,近乎自暴自弃地开口:“吴序,驸马爷?您与公主感情不似外人看着琴瑟和吧?”

吴序的脸骤然冷下来。

“仕途无望,夫妻不和。”冷笑换到了温文瞻的脸上,一字一句道:“这火气不是对着我,是对着你自己。你其实,一无所有。”

吴序瞪着一双不知何时已经暴怒的红眼,顺手抄起手中的金樽便往温文瞻狠狠砸去,酒后的温文瞻躲避不及,金樽正中一下被击中了太阳穴,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甚至像被抽了歪到下去。

血从鬓角慢慢渗出来,他的眼睛还睁着,却失了焦,茫然地望着前方,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小满忽然不敢再看,她偏过头,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上来。

云青还在维持着施法的姿势,掌心的光纹在稳稳地流动着,听到身侧传来吸气的声音,偏了偏视线——温小满的肩膀在发颤,泪水从眼角滑落到下颌,滴落在地面,但还在压抑着自己情绪,只发出短促的吸气声。

掌心的光纹晃了一下,他移回视线,继续凝神施法——有些事情终究需要自己经历。

其实在轮回道上,不同人看会有千百种情绪,大抵都逃不过“遗憾”这两个字。

亲历自己轮回路的人,满脑子都是“如果这样,如果那样……”。在他人轮回路做看客的人,又总是被无能为力折磨,眼睁睁看着自己最亲的人受难,甚至能知道最后的结局,却因为改变不了任何,到最后也会化作“为什么之前没有如何如何待他”的遗憾。

所以在这个过程中,其实等同于自我用刑,亲历者被“如果”二字束缚成茧,旁观者被“无能为力”寸寸剐心。

“想要胭脂?”吴序喘着粗气,已然失了理智,烧红了双眼却诡异地挤出了笑,“那你,就去河里捞吧!”

说完毫不犹豫地命人把温文瞻抬起抛向画舫外。

小满下意识地扑过去,“不要——”却只抓住了满手虚无。

她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滴滴砸在船板上。

江风穿过画舫,吹不动满舱的荒唐。

九年了,爹从京城捎回家里的信中从未说过这些,总是说京城有多繁华,这边的吃食多精巧美味,这里的钗环衣裳多美……

可他从未写过,京城夜里的风,竟然这样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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