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了画廊园林,绕过了假山竹径,借着假山造景瀑布的声音,萧关月停住了脚步。
只听旁边的院落里传来一声熟悉的低喝。
“你兄长安王已死,为何你自己苟活至今!?”
安王...宁王...
萧关月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宁王疑似癫狂的疯话说完,痛苦的喘息声如同针刺入萧关月的耳膜。
他将手指放在门板上。
他知道,想见的人不过一墙之隔。
但不知为什么,刚刚在路上积攒的勇气和冲劲儿被那一句低喝尽数吹散了。
贴在门板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最终紧握成拳,收了回去。
然而,今夜的风喧嚣着不允许他退缩。
门轴转动,院门应声打开,内里空荡极了。
唯有魂牵梦萦的人就形影单只站在他面前。
如同即将振翅高飞的燕。
让萧关月坚持到宁王府的那口气终于散了。
他恍惚间听到了自己强装镇定的声音。
“祝云,你到底是谁?”
......
......
她到底是谁?
祝云质问自己。
她到底是谁?
是小小年纪崭露头角的卫家幺女,还是无拘无束散漫自在的游侠祝云?
是血海深仇无法得报的孤魂野鬼,还是跟着师父走南闯北的逍遥闲人?
她都不是。
她只是一个想要知道真相的人。
那足以压垮所有人,导致卫氏上下几十口人命丧火海,导致数千精兵无一生还的真相。
这真相这么多年如同梦魇,无时无刻的缠绕着她,令她不得安眠。
祝云觉得自己喉咙中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发痒。
她走上前,一双凤眸死死地盯进萧关月略有躲闪的瞳孔中。
“我是谁?”
她重复了一遍,却不再迷茫。
“萧关月,你仔细瞧瞧,我是谁?”
随着她的步伐逼近,萧关月感受到从她身上倾压过来的惆怅和困苦,还有凛意和决绝。
距离被压缩,两个人几乎是鼻尖抵着鼻尖,彼此的呼吸纠缠在一起,暧昧和痛苦共生。
他有资格知道洛水之乱的真相,祝云想。
她忽地笑了,带着凄然。
“萧关月,我是卫渚云。”
“我是被满门灭口的卫氏遗孤。”
“卫渚云。”
......
......
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她那一手绝佳的书法,诗词歌赋信手拈来的随意,还有从天而降的出手相救,都是从何而来。
因为她是镇西大将军卫铮的独女,是他父亲‘谋反’的共犯。
她和他从始至终都是一类人。
萧关月恍恍惚惚地进了袁府,不知怎么样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因为生病而产生的虚汗早就浸透了他的衣衫,眼前的人影开始重叠,已经完全无法保持清醒了。
也许是齐乐,也许是祝云,他早就无法辨认是谁将他扶到了榻上。
一闭眼就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梦里,他回到了肃州。
母亲说要出门赴宴,他死死拉着母亲的衣角,生怕爹娘抛下他出门偷偷玩耍。
“萧郎,你瞧瞧你瞧瞧,我就说不告诉他吧,这么大的孩子最缠人了!”
母亲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对着父亲抱怨。
父亲大手放在他的头顶,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抚摸某种小兽,哈哈笑道:“他若想去,便带他去好了。”
母亲狠狠暇了父亲一眼,娇嗔道:“今日宴会均是女眷,我带这么大个儿子算是怎么回事?”说完转身便走。
父亲一下子将他抱起来,连忙追着母亲走了几步,“阿芜莫气,要不我带月郎出去转转?”
母亲不语,两个人就在王府里莫名竞走了一会儿,直到母亲猛地转过头,对着他打量了一番,眼里揶揄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月郎确定要去?”
萧关月懵懂地点了点头,他喜欢跟母亲呆在一块。
“那就给你梳个双丫髻,跟在娘身边一起赴宴好了。”
他对此没什么概念,只知道几个婢女姐姐对着他好一番摆弄,还在他的双颊上又摸又贴,过了许久才坐上出门的马车。
再一转眼,便只记得巨大的“卫府”匾额,字体潇洒遒劲,让人见之难忘。
“连翘,好久不见了!”
母亲亲热地拉着一位夫人唠着家常,说话间,那位夫人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萧关月顿时觉得别扭起来。
他知道自己与平时看着不甚相同,头发也繁琐的厉害,因为被注视变得紧张极了,两只手不停地在前襟上绞啊绞。
“这就是你家的...小世子?”
卫夫人的声音放低,对着他蹲了下来。
到了勉强能平视的高度,萧关月才勉强消减了压力,道:“夫人好,我是阿月。”
卫夫人笑了,和外表不同,她笑起来竟然带着些洒脱,露出细白的牙齿,让人见之亲近。
“真可爱。”
卫夫人上手摸了摸他的脸蛋,又顺手在双丫髻上摸了一把,这才心满意足的收回手。
进了门,就是他见过许多次的宴席了。
宴席是很无聊的。
至少对于还是小孩子的萧关月来说,实在是无聊极了。
大人们都彼此说着话,有人柳眉倒竖,有人眉眼弯弯,但总归是在说话。
他左瞧瞧,右看看,觉得实在是没什么意思,整个人的兴致也低了下来,蔫蔫地坐在椅子上,索然无味啃着手中不知啃了多久的糕点。
“阿月还真是坐得住。”
“这要是我家那个,早就屁股上长钉子了!”
丁连翘对着谢蘅芜夸道。
谢蘅芜也注意到了自家儿子的兴致缺缺,于是献宝似地将萧关月搂在怀里,引诱道:“月郎,你知道吗?”
“卫夫人家里有一片马场,就在后院,要不要遣个人带你去瞧瞧?”
萧关月眸子亮晶晶地点了点头。
比起坐在这儿,听母亲和其他女眷们一直说话,骑马显然是再有意思不过的事情了。
还没等到马场,迎面走来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他目不斜视脚下生风,直到走到近前几步,才舍得将凤眸敛下,冷眉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要去哪儿?”
带着他的随从还没等答话,萧关月还以为他是在问自己,于是抢先开口道:“我是阿月,我要去马场。”
“阿月...嗯...”
男人露出一点思索的模样,旋即了然,蹲下身瞧了瞧他的脸,问随从道:“肃王妃来了?”
随从乖乖答是。
男人哈哈笑了,似乎觉得萧关月的装扮很是有趣,然后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去吧,去骑马。”
不等人反应过来,便又像风一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