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角落则是一家三口,应是今早从侧门进店,没有撞见那一小摞尸堆,待撞见时也晚了,又没有空屋子可待,只得鹌鹑似地蹲在角落。
祝云倚着门框出门伸了个懒腰,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她和那几个江湖人一样,自顾自地进厨房取些饼子,嘴里还叼着一个。
一回头,只见那一家三口里,夫妻俩完全不敢看她的眼,只有那小女孩眼巴巴的瞧着她,肚子还十分应景的叫了两声。
夫妻俩连忙抱紧孩子,战战兢兢。
早上若不是孩子吵着太饿,他们一家人也不会误打误撞进了这么个是非之地,如今又不敢像祝云和那些游侠一样自取,只能委屈孩子生生挨饿。
祝云走近他们,三口人显然看到了祝云腰间悬着的墨色刀鞘,丈夫鼓起勇气挡在妻女身前,声音是难以抑制的颤抖,“大侠...大侠有何吩咐?”
祝云将左手的油纸包递给了男人,笑得春风和煦,说出来的话却凶得很,“不必怕我,这原本是家黑店,半夜时分想对我家公子下手,如今已经了结,这店倒是也变成空店了,若是孩子饿了就自己拿些干粮吧,我看过了,挺干净的。”
男人原本听见祝云说黑店时抖了抖,所谓的了结自然是门外那些杰作,可这年轻人笑起来却豁朗极了,让人轻易便放下心中戒备,不像是什么凶徒,大约真的如他所说,这家店原本是家黑店吧。
他掰下一块饼子,先放到了自己嘴里,吃下无事,便分给了妻子女儿,自己手里倒是空空。
祝云见状又给了他们一张,小女孩抬头,眼睛亮闪闪,对着祝云露出掉了门牙的笑,滑稽可爱。
祝云也回眸笑了笑,这一家三口一瞧就是普通老百姓,她便也没放在心上,抬脚朝着二楼走。
几个江湖散客见状倒是聊开了,祝云耳力灵敏,只听几人说什么“英雄大会”“武林头筹”。
她心里纳闷,之前在渭城不是开过一场了?
一想起这事,祝云就觉得麻烦头疼,索性当没听见,掩耳盗铃似地进了房门。
待齐乐药劲儿过了时,都已经日上三竿,其余三人连晌午饭都吃了一遭,私旅内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他们几人了。
齐乐揉着睡疼了地脑袋被祝云笑话了整整两个时辰才缓过劲儿来,暗骂自己不中用,太过稚嫩不懂得江湖险恶,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的外食外水一定小心谨慎。
脑子是清醒了,打击却又来了,祝云似笑非笑告诉他那几个小贼将箱子里的衣服翻摸个遍,齐乐只觉晴天霹雳,撸起袖子就要去把那些衣服扔了。
祝云又指着箱子,笑说让他“明天光着身子出门”的风凉话,最后还是萧关月出声拦下,这才保住了那些绫罗绸缎的性命。
沈归海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的鸡飞狗跳,暗道原来自己才是最稳重那个。
笑也笑完了,闹也闹够了,天也已经擦黑了。
约定好明日出发的时辰,一行人在这空店里又住了一晚。
第二日一早,车马皆整,几人安安心心上路。
眼瞧着还有不到小半天的路程,祝云心中焦躁愈盛,一想起那袁娘子,更是五味杂陈,那是个比叶瑜难缠百倍的主儿。
于是她转头对着几人道:“咱们,能不能不在渭城留宿?”
萧关月从贼人潜入那晚便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时机与祝云聊聊,却发现自己如何都开不了口,往日里果决的人几番犹豫,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患得患失。
他怕说开了发现祝云确实是为了利用他,也怕并非如此说破了反而给祝云留下心结难解。
就这样纠结着纠结着便启了程,目光几次三番从祝云身上掠过,不是定在瘦削的肩线,便是凌厉的眉角,总之就是不敢看那双恣意豁达的凤眸,生怕自己心中的心思在祝云眼里是最被厌弃,最上不得台面的多疑猜忌。
毕竟这一路同行,他早已习惯她在前头开道、在暗处守夜、在危急时毫不犹豫飒爽模样。
若说利用,她大可不必做到如此地步——以她的身手,若真只为探听洛水之乱的秘辛,早该在他最松懈时下手,而非一次次替他挡下明枪暗箭。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告诫自己,若真真是坏的结果,自己一颗心该如何承受?
于是,这念头止不住地朝着深渊坠落。
好在祝云自己也有些焦躁,没注意他的纠结,只又陈述了一遍:“咱们不要在渭城逗留了,直接穿城而过吧,我与那郡守有些旧怨,买些干粮豆粕,补充些必备的东西便撤。”
齐乐和沈归海没出声,齐齐望向萧关月,等待他开口,毕竟真正做主的还是郡王殿下。
萧关月感受到三道目光均落在他身上,这才心神落定,轻咳一声道:“好。”
几人又往前走了许多里,遥遥望见城门处骚动不已,人群团团围住不知发生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被围住的两人似乎得罪了城门守卫,齐齐被赶了出来。
祝云凤眸眯起,只觉得那被赶出来的一男一女有些眼熟。
待走近了,才发现是昨日清晨,误打误撞闯进黑店私旅的夫妻俩。
好歹是打过照面,祝云前前后后盯着看了一会儿,却没发现那伶俐可爱的女娃娃。
“你们家的小女娃呢?”
祝云心中不禁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轻轻勒马,车轮滚滚缓缓停住,恰好顿在这夫妻二人身旁。
也许是因为那一饼之缘,或是夫妻二人太过崩溃,一听祝云开口,那妻子的眼泪便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丈夫抬头,见是熟面孔,也红着眼眶一脸菜色,呼吸急促,哑声喊道:“英英,英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