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二月,乍暖还寒,昼夜温差大,到得夜间,寒气便从地底渗上来。
李惟道关了窗,回身坐回蒲团,盘膝合目,正要入定,耳畔忽而响起她那句话——跟你的蒲团过一辈子去吧!
于是脑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她的脸,她的眼泪,她哭的样子。
他想他实在是太笨了吧,修行这些年,观天地四时,识风云变幻,自以为心细,可对她的情绪却毫无察觉,在她伤心的时候竟笑出了声,真的很过分,也很混账。
李惟道不觉低下头去。
就在这时,屋外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若有若无,但很快,声音由远及近,变得清晰起来,啪嗒、啪嗒的,一听便知是趿拉着鞋。窗纸上跟着掠过一个大影子,随即“吱呀”一响,门被推开。
一个脑袋先探进来,继而是乌亮的长发,自她肩背滑落,扫过门框。
夜风乘隙而入,吹扬几缕发丝,也撩动了屋里那盏灯烛,烛火晃了晃,将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就在明暗交替的一瞬,斐然一眼便找到他。
她将背上锦被一把拉起,旋身闪进门,反脚一勾,把门关住。
啪嗒、啪嗒,她披着那一床锦被朝他跑来,被角拖着地,宛若一条迤逦红尾。
一眨眼,人已一头扑进他怀里,锦被滑落,堆在莞席之上。
李惟道的手臂早已张开。她扑过来的那一刻,身体就先一步做好了准备。
她冲得猛,压根不收势,直扑得他往后仰了一仰。一只手顺势自她后背环住她的肩,一只手往下揽着她的腰,稳稳地接进怀里。
“道长,我做噩梦了。”斐然搂住他,很可怜地说。
她想挤出几滴泪,奈何眼睛不争气,眨了再眨,半点水光也无,只能退而求其次,将眉心轻蹙着,唇微微一瘪。
视线所及,她一头长发尽数披散,他的手指穿行其间,只觉又凉又滑。
墨色的发衬得她面庞越发白净,白里透着红,是初绽的桃花瓣。皮肤细腻得瞧不见半点纹理,好像就是书中描绘的羊脂玉,被烛光一照,莹润润的。可又不全然是玉,玉是冷硬的,她是肉眼可见的柔软,仿佛这玉只有一层软壳,里头包着一汪水,轻轻一按,玉的表面势必要留下印子。
李惟道不觉松了力道,只敢虚虚地拢着她。
“真做噩梦了?”他低头看她,含笑问。
斐然把下巴颏抵在他胸膛上,点两下头:“真的真的,我梦到道长不要我。”
她身上只穿了件薄寝衣,李惟道伸手拉起锦被,把她整个裹住,手掌便隔着锦被落在她背上。
“然后我一醒来,发现道长真的不要我。”斐然侧过头,将脸贴着他心口,闷声道,“宁可一个人在这里打坐,也不肯陪我睡觉。”
她有千百种、无数种办法让他缴械投降,让他彻底拿她没办法,应下她想让他应的每一件事。他又何尝不想陪着她呢,只是他怕,怕自己一时情难自禁,一个不当心,便伤了她。
我会控制不住地想要揉你,我会把你揉痛的。李惟道在心里道。
他甚至也不止是想揉她,他还想再做些什么,他为自己生出这个念头而可耻。说对她不好的是他,说掠夺的是他,他却……
明明应该斩断与阳.物勃.起相伴而生的欲念,坚定地与她神交,可他偏偏管不住自己。
用力地,使劲地,如这些词汇总是充斥脑海,而这些词汇在修行中几乎等于出错,是贪,是急,是执,是争,是着魔根源。
仿佛置身于一堆干柴之中,只要一点小火星,他就能轰地燃成烈火。
会伤着她,会吓着她,会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人。他不能这样。
“道长怎么不说话?”
“我……”李惟道小心翼翼地问,“我送你回去吗?”
斐然闻言,猛地从他怀里退开,直直地盯着他:“你再说一遍?”
他当然不敢再说。
“送我回去之后呢,你还要走吗?”他胆敢说一个走字,她就……
她就怎样呢?她能怎样呢?真恨不得强了他,磨磨唧唧的臭道士,这个不习惯,那个不可以,直接霸王硬上弓,生米煮成熟饭,看你还能怎么办!只可惜自己不是霸王,连推都推他不动,可恶啊!早知就该练点功夫!
李惟道怕自己又说错话,左思右想,最后选了个最稳妥的回答:“我都听你的。”
“那你就不要再废话了!”
“好的……”
斐然愤愤地重新抱住他。
“那我靠着墙?”他温声同她商量,“这样你会舒服一点。”
她先“哼”的一声,稍顷,又勉勉强强地“嗯”一声,算是应了。
李惟道便搂着她,一点一点往后挪。待挪到墙根靠好,借着裹被的动作,顺势将锦被一角悄悄拉进来,隔于两人之间。
斐然窝在他怀里,只当他是在给自己掖被,丝毫未觉。
两人都不再说话,屋里安静下来,她听见他响亮的心跳。
伴着心跳声,有两根不安分的手指头从他腹间一步一步走上来,像两个夜行小贼,踮着脚尖,偷偷摸摸又明目张胆地,一路攀至目的地——襟口。
食指先探入一点,往上一挑,将衣料撑起一道缝。缝隙里透出的热气立刻扑过来,而她的头就靠在这里,那热气扑在她指尖,自然也扑在她脸上,她闻到裹着体温的干净好闻的松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