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茶叶蛋对面，西渟有条有理地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恳切地请求道：“米切尔警司，尸检报告丢失是大事，还望您尽快调配人手，着手调查此事。”

办公桌那边的人从小小一盆绿植里抬头，脸上挂着惯常的浅笑，要是长个白胡子，想必能直接入画供人上供。

他道：“你认为这会是连环杀人案的突破口？”

西渟肯定地点头。

“我明白了。”手持铁皮水杯，米切尔扬起下巴咕噜一大口，“不过如今有别的案子需要你去调查，连环杀人案的事就交给坤鲁吧。”

原以为必然稳妥的西渟表情僵住了：“什么？为什么？”

“阿渟啊，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给你什么任务你就做什么，哪像现在还要讨个说法？”米切尔的弯弯的眼睛变圆了，成了俩黑豆子，“现在我都命令不了你了？”

他语气依旧温和，却不容置疑，西渟应该同从前一般温顺地应了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可他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是的，我不明白我查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交给副督察？难道您也认为我做的全是无用功？”

“那我问你。”放下茶水，米切尔并没有给他回答，“你私自将调查信息外露的事，利用自己的身份私自去外面、去其他警署调查与案件无关的事，等等一系列违规行为，你承认吗？”

该来的总会来。

西渟只是没想到，在这个时候。

捏着拳，他生硬地说：“我承认。”

“好，你既然不愿意去查我安排的任务，那就先停职查看一段时间吧，我看你脸色也差得很，趁机好好休息一下，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这话轻飘飘的，落在西渟心里却有如千斤重，平生头一遭受到赖以生存的环境冲击，信任与坚持危如累卵。

米切尔起身前倾，隔着办公桌拍拍他的肩膀，放轻声音：“有的时候，无知与胆小也是优点，人啊，不要太较真。”

从警局里出来，城市的灯光把夜空染成残烛凝结的橘色，却看不见真正的星星。

西渟仰起头，想起卡希迪。

他想起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是作为同一批的新人，跟着同一个师傅，默契非凡，于是称兄道弟。

他想起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警局最忙的时候，奔着两件截然不同的案子擦肩而过，连问候都来不及。

再之后，便是那具跌落的尸体。

他们曾一起熬夜侦查，一起出生入死，想过一生平安，光荣退休，也想过某一天会在危险中壮烈牺牲，做好了送走与被送走另一方的准备，却从未预料到，故事的终结竟然是自杀二字。

猝死案相关的般若计划是不是真的有问题，以至于卡希迪才会死？

他是不是真的很自以为是，才会反反复复接触，却始终没有相信卡希迪与周序吟的那些怀疑？

越是重新审视，他越是发觉自己如同法医室的一具标本，掐头去尾，只剩冷香灰炉色的躯干骨骼苟延残喘。

夜风往来，人潮稀薄，他收拢领口，驾车汇入大道。

随着车流涌动，半途他又注意到一件事。

如果自己的违规被上头知晓，那一直与自己相伴，不愿与警察打交道的苏里亚呢？

脑中的弦绷紧，西渟顾不上还没消化完的情绪，直接一脚油门冲到对方家门口。

门口一切如故，没有多大变化，也除不掉他的焦急。

“苏里亚！”他边跑边锁车，一步跨上台阶用力敲门，“你在里面吗？你怎么样了？”

门敲得砰砰响，连边缘都快要掉下碎屑，可半天得不到回应，西渟又掏出手机拨通电话。

漫长的无人接听后，自动转入语音信箱。

他沉着脸掐断机械女声，不信邪地再拨打几次。

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却只听见重复出现的连串忙音，手心越来越多汗，心也一点点沉底。

都是他的错。

是他得意忘形说漏嘴，是他高调四处调查。

是他明明听到了苏里亚的话，还在打心底眼信任警局里的一切，沉浸在自己的英雄主义里，放任蒙蔽。

低头望着自己发抖的手，他发狠地捏住，决定破门而入。

至少看看有什么线索。

他答应过的，决不能再让苏里亚陷入危险中，他没能护住卡希迪，若再让身边的人遇险，便是不配做这个警察。

后退两步，西渟吸入一口冷切的风，正当即将抬腿之际，背后传来一声：

“你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