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的蓝是洗了太多次的牛仔裤,巷口还没亮起的路灯下,西渟拿着功能饮料,揉揉熬了很久的眼睛,听电话里的周序吟把猜想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这么看来,时奉根本就是认识塔姆的,只是他不承认罢了。”他的表情严肃得能驱邪,“如果塔姆与帕特都和时奉有关系,是不是意味着,零几年那两桩旧案的受害者也与时奉有关?”
“不论有没有关系,结合线索来看,时奉都有重大作案嫌疑。”
“可动机是什么呢?”一罐饮料转眼喝光,西渟捏扁瓶子扔进垃圾桶,“时奉能从这些人身上得到什么?情杀还是仇杀?身为财阀家主,还有上市公司,他会把事情闹这么大吗?”
“如果不是时奉又是谁?”听筒里的周序吟颇为不解,“和时奉有仇的人?用此来嫁祸他?为了什么?”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当务之急,是要好好查查时奉的人际与过往。”
内网系统里,时氏财阀现任家主的资料显示出来。
履历干干净净,和外头互联网上能搜到的大差不差。
白手起家,逆风翻盘,大力推动医药产业,创办思康诺大品牌,并衍生出思康诺慈善基金会,为无数贫困地区提供了帮助。
滚动鼠标滑轮,西渟反复看了很久。
若换在各种线索冒出头前,他大概会想,这人真厉害,事业有成,低调务实,没有污点。
可时过境迁,世事多变,他不再局限于此,又去检索时奉周围发生过的案子。
查了老半天,终于发现一条旧新闻。
时奉前夫人甘扎尼与工作人员巴威私奔后发生纠纷,双双意外身亡。
下面短短几行字,配了几张模糊的外景图,西渟越是琢磨,越觉蹊跷。
他起身上楼,推开法医部大门。
最近没出大事,扎昆比之前清闲了点。
他站在操作台前,背对着入口处“非请勿入”四个字,手持一个放大镜,正对那两具等人高的标本深入研究。
标本被护理得油光水滑,可他还在吹毛求疵,一会儿拿木刷扫扫这里,一会儿拿棉签擦擦那里。
高咳一声,西渟也不寒暄:“老扎昆,当年有个针筒情杀案,是不是你验的尸?一个叫甘扎尼,一个叫巴威。”
法医从自己的世界退出来,脱掉手套,消毒液搓开掌心,冲洗过后在围裙上擦干,又扶好滑下鼻梁的眼睛。
“是我啊。”短短几个步骤,他便回忆起来了,“也是03年的事,当时我就觉得奇怪,虽说两人身上有互殴的痕迹,但死因都是空针静脉注射,最终版本怎么就定性成了‘互相争斗意外致死’?”
“什么意思?”
“斗什么?斗谁先给自己扎一针啊?”他驼背耸肩流里流气,“不过上头都没意见,我更没话讲。”
那神色分明不服气,西渟心跳快了一拍:“出自你手的原始报告还在吗?”
“不清楚,十几年前的东西,还是被替换掉的那版,多半不会留着了。”
即便他这么说,西渟也还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决定一探究竟。
可当他根据扎昆的话调出涵盖03年时间段的所有档案,却发现相应的尸检报告怎么都找不到。
甚至连终版也人间蒸发。
他不死心地在系统里检索编号,加载老半天只看到一条“档案已调阅,去向不明”的记录,而调阅人与调阅日期栏全是空白。
这样的情况已不单是古怪,而是切切实实的大异常了。
他找到坤鲁说明此事,后者却云淡风轻地说:“噢,尸检报告啊,可能被谁弄丢了吧,反正不是凶杀案,没了也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呢?”他的态度西渟完全不能接受,“我现在怀疑这个案子可能有大问题。”
和他的较真截然相反,坤鲁靠在椅背上哂笑:“你怀疑?你拿什么怀疑?”
西渟还没反驳,对方一只手掌正对过来,明摆拦住他要说的话:“行,就算你怀疑,我之后让人查查便是,但我想问你,连环案这么长时间没进展,身为组长的你倒好,老是去分心些别的东西,上次在档案室查一堆莫名其妙的旧案,这次又在查一个早就定性的案子,怎么看都和正事没有半点关系吧。”
睥了他一眼,坤鲁意有所指,“知道玩忽职守怎么写吗?”
“副督察,请你相信我,我现在真的是发现了……”
西渟没能解释出口,桌上的固定电话便响了声,坤鲁一手接起,一手不耐烦地朝他摆了摆。
逐客令下发,再待下去也是徒劳。
他垂着脖子,退出了办公室。
与忙碌的同事们与往来的民众们截然不同,他没有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而是站在走廊上出神。
事情得不到解决,他不能坐以待毙。
坤鲁管不了,不肯管,那就去找管得了的,并且肯管的人。
思来想去,西渟选择越级去找米切尔。
米切尔是个遗传光头,锃亮的脑袋在办公室里天天都和茶水的炊烟混在一起,很像大锅煮出来的茶叶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