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手里拿着锤子从此看谁都是钉，手里有钱的学校同样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按该说月考不是什么大考，充其量不过是各个年级的自娱自乐，但校长显然另有打算。早在九月份开学伊始，校长就拟好了“造梦名校”的活动项目，单独通知了高三理科一班到四班、文科一班和二班的班主任开小会，打算联系去年那一十二位清北高材生适时返回母校，向学弟学妹们传授成功经验，激发名校梦想。会后让老师们各自联系已经飞升的天家子弟传经送宝，反馈填表汇总整理。

不过，众桃李学业繁重，时间很难协调，只有小长假和寒假方便调度；加之大荥山险、京师路遥，往来殊为不易。校长从善如流，项目善罢甘休。然而捐款到账，校长领悟穆圣“山不向我走来，我就向山走去”的哲理——既然组织清北学子返校困难重重，那组织高三的“种子”主动上京面圣就只消机构间行文沟通即可。便以学校的名义联系大巴和大学，计划把自己任内首次的月考文理科各前50名送往上界饱览天宫胜境。

等到账目核算，车辆和饮食都便易筹办，唯独住宿是个难题。单单学生已达百人，再加上随队教职工、司机和其他人员，在海淀附近逗留两日的花销就不下十万元之巨，可谓是“内外之费，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况且时逢国庆七天小长假，各大景点人满为患，酒店并不匮乏租客，内务老师始终没能在预算之内找到承接庞大队伍的住店。千难万难，说到底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最后取舍下来，只取理科前十五、文科前十名有资格进清北得见宗门面授亲传，其余文理前50名均降级安置，等天之骄子们熏陶完毕再一同到省城顶级中学去听讲座。高老师把安排通知到班级，陆熠犯犟不想去，自负除了最顶的天才，队伍后稍那几个人未必能稳赢他，凭什么自己连去好大学见世面的机会都没有，简直鼠目寸光、欺人太甚。

“毛桃儿，省城的讲座你去听吗？”

沈棠往陆熠的方向歪歪脑袋，眼睛还盯着卷子：“……咱俩一起去呗。放假你肯定不想在家。”

“呜我不服，我想去清华北大……”

“哎，我问你，清华北大是一个学校还是两个学校？”

陆熠犹豫了三秒：“……不知道。应该是两个学校吧？你不是去过吗？”

沈棠没忍住笑出声：“噗哈哈哈哈……得亏你去不了，要不然就让人卖哪儿了。肯定是两个，语文老师讲过！还有我跟你说，雁梁县离北京可远了，来回要坐一整天的汽车才能到，特别难受，老师就是来请我也不去。”

陆熠知道大荥山偏僻，但没想到故乡竟然离首都这么远。雁梁县城的老街上立着座前朝的牌坊，从基座到歇山顶盘虬着各式各样的石狮，迎着城门上书“京畿锁钥”等语。陆熠望文生义，以为自己尽管未生在首善之地，好歹算得上天子脚下的紧邻，岂料举目见日，不见长安。既然如此，何妨舍命陪君子。陆熠问班长借笔，先行把两人的名字登记在册，先占着名额，准备回家再和家里商议。

九月的最后一天长风盈路，催动满园的落叶。白杨驭空翻飞，飘然而落，犹如倒放黄雀群起、逆看宿鸟投林。行车间，一片柳叶偶然跷落车头，颜色尚青，未肯枯黄。陆熠伸手想捉进手心，那叶片随即纵身跃进遍地翠沙，酥作璧色春泥。和风自身后拥人入怀，温煦动人，暖如四月春信。陆熠撒开车把，舒展双臂，纵容暖风托开腰身，任车头竞逐秋色。沈棠将马尾拨到肩前，瞅见陆熠得意，握着头发揶揄叫他“摔了、摔了”。陆熠越听心里越没谱，伸手控住车把，反倒是手头发虚险些真摔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