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把话说完。
三日后,便会赐殉。那些女人会被带到地宫入口,或是饮下毒酒,或是悬上白绫,然后她们的尸身会被放进地宫的耳室,与先帝的棺椁一同封入地下。她们会在黑暗里腐烂,变成一块块供在太庙里写着名字的木牌。
赫连明珠攥紧了手,勉强维持住着面上的平静。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安庆,本宫问你一件事。”
“娘娘请说。”
“若本宫今日要将这些人的殉葬一并免了,依陈国祖制,谁有资格下这道旨?”
安庆的脸色变了。他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惊惶:“娘娘,这件事万万不可!这是太祖皇帝定下来的规矩,满朝文武都看着。您若是要免除殉葬,那就是跟祖制过不去。如今朝局未稳,娘娘何必在这种事情上……”
“本宫问你,谁有资格?”赫连明珠打断他。
安庆张了张嘴,见赫连明珠脸上的固执不似作假,最终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新帝……或是太后。”
赫连明珠没有再问。
下一瞬,她向前迈步。鬓边的红珊瑚步摇在她发间轻轻晃动,在满目素白中显得格外刺目。
她吩咐人抬宇文成业入棺,将棺木放在了偏殿的灵堂里。安庆捧着宇文成业的牌位,端端正正地安放在灵案正中。
赫连明珠跪在灵前,依着规矩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碧桃跪在她身边,手中捧着一盏长明灯。清雪跪在她身后,怀里抱着已经哭累了的小皇子。
殿外那些宫妃的哭声已经低了下去。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被人劝住了,只有偶尔一两声压抑的抽泣隔着门帘传来,听起来有些渗人。
不知过了多久,天开始亮了起来。殿外的宫妃已经被碧桃清退,如今空无一人。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众多大臣鱼贯而入,不多时,偏殿被塞得满满当当。偏殿里烛火通明,将满殿朝臣的面孔照得一览无余。
“娘娘。”宇文韬突然开口,打破了满殿的寂静,“先帝大行,举国同悲。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新帝登基之事,臣以为不宜再拖。”
他顿了顿,目光从灵前的牌位移到赫连明珠脸上:“依臣之见,不如今日便请新帝升座,行登基大礼。一来安定朝野人心,二来也让先帝在天之灵早日安息。”
这话一出口,偏殿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周秉忠皱起眉头,开口道:“王爷,登基大典乃国之大典,仓促行之,恐有失体统。”
“周大人。”宇文韬偏过头看他,语气不疾不徐,“先帝大行的消息虽已封锁四门,可又瞒得住几日?与其等消息走漏、人心惶惶之际再行大典,不如趁现在一切尚在掌控之中,把名分定下来。名分定则天下安,名分不定,便多一日变数。”
周秉忠正要再说,刘敏学已经开口了。
“臣以为王爷所言有理。”刘敏学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先帝驾崩的消息虽未出蓟城,但除夕夜宫中变故,四门突然封锁,这些事瞒不过有心人。与其等到流言四起,不如速定大统。新帝一旦登基,便是名正言顺的天子,谁再敢有异动,便是谋逆。”
“好。便如摄政王和刘大人所言。”赫连明珠开口,从灵前站起身来,长明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脸上的表情也晦暗不明。
“诸位大人。”她缓缓开口,“先帝昨夜驾鹤西去,留下这万里江山和一个尚在襁褓的幼子。本宫不过一介异国女子,蒙先帝信任,将幼子与新朝托付于本宫与四位辅政大臣。”
她顿了顿,目光从周秉忠扫到刘敏学,从沈遂扫到宇文韬,最后落在灵案上宇文成业的牌位上。
“刘敏学。”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回刘敏学身上。
“臣在。”刘敏学答。
“登基大典定在午后,一切从简,由你全权主持。”
“是。”刘敏学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午后,登基大典刚刚结束,众人再次回到乾元殿偏殿。
还不等众人歇息,赫连明珠怀抱着宇文宸,朗声开口:“传本宫懿旨。”
众人闻声跪地,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异国公主想做什么。
“先帝驾崩,后宫妃嫔按祖制需从殉者众。”赫连明珠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先帝昨夜弥留之际,曾与本宫说起此事,言及祖制虽不可废,却也不忍心让后宫诸人尽数殉葬。”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
“本宫思虑再三,决定遵从先帝遗愿。”赫连明珠的目光从殿中每一位大臣脸上扫过,声音沉稳如磐石,“自今日起,废除后宫殉葬之制。所有宫妃,无论有子无子,皆免殉葬,迁居别宫颐养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