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明珠回到毓秀殿,坐在书案前,脑袋一片混沌。
小皇子的哭声从偏殿传来,隔着几道门,已经闷了许多,却还是一声接一声地往耳朵里钻。她揉了揉眉心,想让碧桃传话去偏殿,让清雪把孩子抱远些,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他那么小一个,又能被抱到哪里去呢?整座皇宫就这么大,这个孩子哭声再响,也响不出这座宫墙。
赫连明珠垂眸,目光落在桌案前写满了字的宣纸上。
藩王、淮安侯、武威侯、燕帝、晟帝、其他国家。
登基大典、年号、诏书。
减免赋税?大赦天下?
她在心里把这几件事翻来覆去地捋,捋完一遍又从头开始,像是怕漏掉什么。
如今,是因为有宇文韬坐大,那些宇文成业留下的人才会认同圣旨。而如今朝局不稳,宇文韬才会和她联盟。
她今日能赢,不过是借势而已。
如今,她看似踩在地面上,可脚下其实只有这一层薄薄的土层。若有一日,这种平衡被打破,迎接她的,只有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她梳洗后躺回床上,一夜无眠。
今晚,注定有很多人要失眠了。
“公主。”不多时,门外传来碧桃的声音,“安庆公公来了消息,说陛下的遗体已经处理完毕,是否要现在入棺?”
赫连明珠换了身素色衣衫,从床上坐起,向着乾元殿行去。
还未到乾元殿,赫连明珠便听见从乾元殿方向传来的哭声。等她走近了,这才发现乾元殿门外不知何时已跪了一众宫妃。
宇文成业今年六十有五,虽只有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幼儿,可后宫的妃嫔却算不得少。这些妃嫔中,或是早年王府旧人,或是他登基后为了平衡世家势力纳入宫中的。此前她见过一两次后便觉得头疼,索性免了她们的请安。
如今再次看见这些人,她也只认得其中几张面孔。
跪在最前头的是丽贵妃崔令仪,往后是贤妃周氏、淑妃王氏、德妃谢氏,再后一些,是诸多昭仪,再往后,就是更低的婕妤、美人、才人,她甚至连印象都没有。
她在廊下站定,没有立刻上前。安庆正在灵堂门口指挥几个小太监搬动棺椁前的祭器。远远见她来了,他小跑着迎上来,低声禀报后续入棺的仪程。
赫连明珠听着,目光却落在那群跪地的宫妃身上。她们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肩膀一抖一抖,哭得像是随时都要断气。
安庆见她目光落在那群宫妃身上,压低了声音:“娘娘,这些主子们,哭得厉害些也是人之常情。”
赫连明珠偏过头看他。
安庆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这些人里,除了贵妃娘娘和德妃娘娘,其余的主子们,按祖制都是要从先帝于地下的。”
“你说什么?”
赫连明珠的瞳孔骤然一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本朝旧例,先帝大行,后宫无子者赐殉,这是从太祖皇帝那时候便定下来的规矩。”安庆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此前,陛下已经留了圣旨,免了贵妃和德妃,至于其他的……”
安庆没有说完,赫连明珠却懂了。这批宫妃里,除了贵妃和德妃,都要给宇文成业殉葬。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抖了抖。她在皇祖母给她的有关陈国的书上,没看到过这条规矩。后来她来了陈国,也没有人跟她提过这条规矩。
她忽然想起刚到陈国时,几个宫妃曾经提着礼物来拜访过她,小心翼翼地问她“臣妾等人的去留”。她当时以为她们问的是迁居别宫的事,便随口答了一句“一切照旧”。现在回想起来,那几个宫妃问的根本不是住在哪里,而是问她们能不能活。
她又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女人。
崔令仪跪在最前头,脊背挺直,脸上没有泪痕。她不哭,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是镇国侯的妹妹,知道自己的命保得住。
德妃也没有哭,只是默默地跪着,脸色灰白。
可后面那些人呢?
那些缩在人群末尾,看起来不过比她大上几岁的女人们。她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就要因为所谓祖制,要用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去殉葬填坑。
还有淑妃王氏、贤妃周氏,以及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昭仪、婕妤、美人。她们之中,不乏有世家之女,却还是逃不过祖制。
“安庆。”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止不住颤抖,“这些人的名字,礼部那边都已经拟好了?”
安庆沉默片刻:“回娘娘,殉葬的名册,是早就拟好的。按规矩,等先帝入棺三日之后,这些主子们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