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心底沉甸甸、空荡荡的剧痛,烙印骨血,真实得彻骨。
翎千珑僵立原地,脸颊泪痕未干,指尖犹自疯狂颤抖。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望遍云海长空、殿宇回廊,眼底只剩一片空寂茫茫。
风过长廊,无人应答。
山河安稳,再无苍凌。
那个扛下她所有因果、替她赴尽万古死劫、只求她岁岁平安、只求她片刻不忘的人,
彻底从时序里剥离,从天地间抹除,从众生轨迹里消亡。
润玉静立身侧,望着她满目空洞、痛至无声的模样,眸底沉涩绵长。
他轻声抬手,替她拂去颊边残留的泪痕,语声轻缓,带着天地皆知、却无可奈何的宿命苍凉:
“时序归正,万物安生。”
“他做到了。”
话音未落,翎千珑骤然抬眼看向他。
一双眼尚且浸满未干的湿意,眼尾通红,眼底翻涌着混杂了后怕、愧疚、破碎的万千情绪。方才上古殿内那一幕还历历在目——润玉彼时已然引动禁术,差一点,她便要连他也一同失去。一念及此,那股刺骨的恐慌便死死攫住她的五脏六腑,再叠加阿玉施术带给她的沉重心债,两块巨石沉沉压在胸口,几乎令她喘不上气。
她此刻根本承受不住任何温柔、任何安抚。每一次触碰、每一句劝慰,都在一遍遍提醒她:
有人为她葬身万古,有人为她甘愿逆天殉命。
这份太重、太沉、太痛,她无颜承接,也无力承担。
翎千珑微微偏头,抬臂,指尖轻轻却决绝地拂开润玉伸过来的手,避开他的触碰,没有争执,没有嘶吼,只余下一身溃不成军的疲惫。
润玉指尖落空,眉峰微蹙,声线带着隐隐的焦灼与疼惜:“千珑……你别独自扛下。”
不待润玉再说半句话,她转身,裙裾在风里划出一道仓促的粉影,脚步踉跄却迅疾,快步踏入身后的寝殿。
“千珑!”润玉低唤一声,立刻抬步追赶。
轰隆——
沉重的玉殿门扇被她反手奋力一带,厚重门扇狠狠合拢,隔绝了廊外澄澈天光,也将润玉一并隔绝在外。门闩落下,咔嗒一声轻响,锁死了内外两方天地。
殿内骤然陷入半明半暗的幽寂,外界的云海风声被门板隔去大半。
方才强撑住的那一点心神,在此刻彻底崩断。
翎千珑脊背贴着冰冷的玉质门扇,顺着门板一点点无力地向下滑落。
双膝屈膝抵地,身子蜷起,双臂环抱住自己的肩头。眼睁睁看着阿玉为救自己割破七处血脉的锥心之痛、险些又亲眼失去润玉的后怕,尽数在此刻轰然决堤。
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从喉咙里溢出来,不是嚎啕,是细碎、嘶哑、断断续续的呜咽。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耸动,滚烫的泪水不断滚落,打湿衣襟前襟。满心皆是沉甸甸挥之不去的愧疚。阿玉以神魂俱灭换来现世安稳,而她,什么都不能做。
门外。
润玉本见她拂开自己手掌之时心头便是一沉,眼见她转身奔入殿内,他即刻抬步快步追上。可终究晚了一步,厚重殿门已然在他眼前重重合上。
他屈起指节,本欲叩响门扇,指尖悬在冰冷的玉门之上寸许。门内传出来一阵阵压抑破碎的呜咽声声入耳,那哭声悲戚绝望,听得他心口阵阵发紧。
“千珑,开门。”润玉的声音隔过玉门,低沉温和,裹着难以掩饰的酸涩,“我知晓你心中煎熬,不必一个人困在里面。”
那抬起敲门的手,终究缓缓、缓缓垂落回身侧。
长睫沉沉覆下,掩去眸底翻涌的疼惜与无力。他清楚,此刻的她,不需要劝慰,不需要旁人陪伴,只需要一方独处之地,安放这份千钧重负。
他对着紧闭的殿门,语声放得更轻,带着无尽的包容:
“我不逼你。我就在门外,你若想说话,我一直都在。”
一身素白衣衫立在门外廊下,天风拂动衣袂,他就这般静立于殿门之外,不叩门,不言语,只默默守着这一扇紧闭的玉门。
方才玉门轰然闭合的闷响,夹杂着殿内压抑溢出的呜咽,穿透璇玑宫静谧的殿宇,传到不远处的正殿。邝露正在正殿值守,为消失无踪的润玉和翎千珑担心,听闻异动,心中微疑,便敛了裙摆,缓步踏出殿门。
青衫素裙,鬓发整肃,她抬眼一望,院中那道久别不归的白衣身影撞入眼底,眸中当即漾开真切的喜色,脚步不由加快几分,眉眼舒展:
“殿下,你回来了。”
润玉闻声缓缓转眸。
话音清亮落在风里,润玉却未半分动容。
他缓缓侧转过清寂的身形,素来温润的眼眸此刻覆满沉郁寒霜,眉峰紧蹙,眼底没有半分归来的松弛,只剩化不开的疲惫与沉痛。。不等邝露再多言半句,他微微抬手,指尖抵在唇前,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示意,眸光冷淡,无声示意她噤声。
那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辩驳的示意。
邝露脚步骤然顿住,到了唇边余下的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欣喜的神色也瞬间敛下。她垂落眼帘,唇瓣轻抿,下意识敛了所有欣喜与动静。
顺着润玉投注的目光,邝露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偏殿玉门。
门缝之中,一缕缕细碎嘶哑的哭声断断续续飘了出来,悲戚凄切。她眉头微蹙,眼底满是困惑茫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何等伤心事,也不敢贸然上前探问,只安安静静立在润玉身侧,屏息伫立。
殿内,光线幽淡寒凉。
翎千珑依旧脊背抵着冰冷玉门,瘫坐在地,身子紧紧蜷缩,肩膀一下下剧烈地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打湿了大片衣料,所有强撑的冷静尽数瓦解。
她将脸埋进臂弯,喉咙滚出破碎沙哑的呢喃,一遍一遍,反反复复,带着撕心裂肺的愧悔:
“对不起……对不起……阿玉……对不起……”
字字都裹着浓重的哭腔,微弱地回荡在空旷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