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凌望着那张安稳恬静、不染风霜的年少眉眼，满目濒死的苍白里，缓缓漾开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撑不起分毫气力，却藏尽他万古以来所有隐忍、所有奔赴、所有无怨无悔。

他缓缓转过目光，视线穿透流转的时序光幕，落向结界之内的翎千珑。身躯因神脉重创微微前倾，肩头尚还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栗，嗓音低轻沙哑，破碎得如同风中残缕，裹挟着神魂行将溃散的虚渺，一字一句，轻轻落进死寂的殿宇：

“我只希望你，岁岁平安。”

话音稍作停顿，漆黑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贪念。这是恪守天道万载的神君，心底仅剩的、不肯被因果磨灭的一点私心。

纵然天道凉薄，因果苛待，注定他将来神魂溃散、归于虚无、无缘轮回，可他依旧留存着这一寸隐秘期许。

“只要你不忘我，我便无憾。”

话音轻落，他眼中最后一点神光缓缓黯淡。

殿外天机镜光影剧烈震颤，包裹着翎千珑与润玉的时序结界灵力翻涌不休——归序的时辰，终究到了。

结界之内，翎千珑泪眼模糊，心口被这句话生生碾碎。

她隔着一层万古时序，看着那个为她倾尽半生、独揽湮灭、只求一忆留存的白衣神君，喉间哽咽崩裂，却连一句挽留、一句应答，都被结界死死阻隔，半分也传不过去。

润玉立在她身侧，眸底沉如寒渊，静默望着殿中孤绝赴终的人影，满心震撼、敬畏，亦有无言的沉痛无力。

千秋因果，一人承尽。

万古辜负，只求不忘。

天机镜的震颤愈发剧烈，漫天时序流光疯狂翻涌，结界壁障泛起层层刺眼白芒。

这是天道既定的归序时刻，错乱时空即将彻底闭合，滞留万古过往的异乡人，再无半分停留余地。

殿中，苍凌撑在地面的手指缓缓松弛。

七脉血伤依旧潺潺流淌，染红身下一片冰凉玉砖。他周身神泽尽数褪尽，昔日凛冽浩荡的神君威压彻底消散，只剩下濒尽的微弱气息。那双曾洞悉万古时序、执掌天地规则的眼眸，一点点失去光亮，只剩温柔空茫，静静落在榻上翎千珑安稳的眉眼间。

他做完了所有事。

补全裂痕，扶正因果，护住她年少余生，保全现世和后世千秋安稳。

唯一所求，不过是她余生漫长，岁岁平安，心底尚有他一寸残影。天道终究并非全然无情，历经此番焚魂献祭，劫数落定，他与她，尚且还留有余地，尚有相守的时日。

足矣。

下一瞬——

轰！

时序结界骤然爆发出刺目天光，层层光幕剧烈收拢、压缩。

翎千珑只觉浑身被一股磅礴无形的力道狠狠拖拽，身形骤然后撤。她拼命伸手朝前抓去，指尖堪堪触到一片虚空冰凉，连他染血的衣袂边角都碰不到分毫。

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苍白脸颊汹涌滚落，她喉头剧烈哽咽，无声颤抖唇瓣：“阿玉……不要……”

可天道无声，时序无情。

隔绝生死的镜光彻底封死所有声息，她的挽留、她的恸哭、她万般悔恨与不舍，尽数被锁在结界之内，半点传不进那片即将归墟的上古时空。

润玉眸光沉沉，抬手稳稳扶住身形踉跄的翎千珑。

他静默望着殿中那道日渐透明、摇摇欲散的白衣身影，眼底翻涌着深海般沉凝的悲痛与无力。

他清楚，从苍凌献祭神元、以身补序的那一刻开始，世间便再无解法。

他以一己湮灭，换整条时序安稳，换六界众生存续，换她一世平安无忧。

也换来了——永世不见。

白光骤然炸裂！

咔嚓——

天机镜寸寸碎裂，漫天星轨光影随风溃散，整座上古璇玑宫的景象开始层层虚化、褪色、剥离。

苍凌的身形在漫天溃散的时空碎片里，一寸寸变得透明、轻薄、虚无。

他最后凝眸的方向，是结界里含泪崩落的翎千珑。

眼底浅浅一弯笑意，清淡、温柔，亦带着万古沉寂的释然。

此后人间岁岁春风，山河安稳，众生安然。

皆为他所换。

哪怕千秋万代，无人知晓他姓名，无人记得他以身殉道。

唯独她记得，便够了。

光影彻底吞没视野。

天旋地转，时空倒卷。

翎千珑与润玉的身影，瞬间被时序洪流裹挟，狠狠拽入浩瀚时光缝隙，飞速褪去上古残影，回归几十万岁月之后的现世天道。

再次睁眼时。

清风和煦，云海澄澈。

依旧是九重天璇玑宫的殿宇长廊，草木安然，岁月静好。

没有上古残杀，没有时序裂痕，没有濒死飘摇的少时魂魄，更没有那名血染白衣、独赴归墟的上古神君。

世间风波尽平，万古劫数彻底消弭。

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