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一青一白的流光破雾穿云,转瞬落定大荒断崖之巅。
山间长风凛冽,卷着崖边碎草簌簌翻飞,漫山云雾浮沉涌动,彻底隔绝了忘川边境的神魔喧嚣,只剩四下寂静空旷,只剩风声贯耳。
翎千珑足尖落地的刹那,周身萦绕的青芒骤然敛尽。她脊背依旧绷得笔直,方才在忘川积压的郁结、被人强行捆绑阵营的烦腻、被世道规矩偏见桎梏的委屈,尽数压在心底。
一路疾遁,身后那道浅淡银白灵光始终不远不近、不离不弃,如影随形。
她心头躁意未平,骤然旋身转身,腕骨翻转,手中青纹长剑凝在手中,凛冽剑光映着她澄澈却覆着薄怒的杏眼,剑尖稳稳对准身前不远处的素衣身影。
少女身姿飒然挺拔,青衣猎猎翻扬,眉宇间凝着桀骜的戒备,周身淡淡的灵力微微浮动,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与锋芒。
她语声清泠,裹着未散的烦闷与警惕,一字一句落于风间:
“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剑锋微颤,寒芒细碎,没有半分杀意,却摆明了界限分明、不愿任何人近身纠缠的态度。她今日受够了神魔算计、阵营捆绑、旁人自作主张的抬举与安排,已然心力疲惫,再也不想身边留任何人。
对面的润玉闻声,脚步悠然顿住。
他立在云雾之间,素白衣袖被长风轻轻拂动,身姿孤清如玉,周身所有龙息尽数敛去,通透温和,无半分威压、无半分戾气。
见她执剑相向,他未有半分慌乱,亦无半分退避。长睫轻垂,那双盛满清冷寂色的眼眸里,没有错愕,没有委屈,只有一片坦荡平和。
他双手始终垂在身侧,指尖松弛,不握法器、不运灵力,全然一副束手坦然、任她相待的姿态。面对冰冷剑锋,他神色温凉沉静,声线低缓轻柔,褪去所有旁观者的漠然,只剩纯粹赤诚的坦白:
“润玉并无恶意。”
短短几个字,温和笃定,字字落地有声。
他静静望着身前满身锋芒、竖起所有防备的少女,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疼惜与了然。
他懂她此刻的烦躁,懂她厌恶被裹挟、被定义、被任何人算计捆绑。今日忘川一役,天下神魔皆各有图谋,苍凌守规、凰羽谋局,人人都在推着她走向既定的阵营,唯独他,从未想过束缚她、利用她、左右她。
翎千珑凝眸望着他。
眼前之人一身素衣清孤,立在漫天云雾之中,神色坦荡无欺,眼底干净得看不见半分算计、半分私心。没有魔尊的步步为营,没有神君的刻板规矩,只有一片澄澈温和的包容。
她紧攥剑柄的指节微微松动,眼底锋芒稍稍敛去,心头紧绷的那根弦,悄然松弛些许。
可过往常年被偏见裹挟、被世道苛待的戒备,早已刻入骨髓。她依旧没有收剑,只是眉眼稍缓,语气依旧带着淡淡的疏离:
“天界之人,皆守规矩、分正邪、判尊卑。你与苍凌同源同道,又为何独独追着我,不惧沾染我这半仙半魔、被六界非议的旁人?”
润玉抬眸,清浅眸光稳稳落于她倔强清冷的眉眼之上,长睫微动,语声清淡如山间流云:
“我守本心,不守天规。”
“世人论正邪、分尊卑、定阵营,于我而言,皆是浮名枷锁。”
他望着她,眼底是阅尽万年寒凉后的通透温柔:
“我追随的,从来不是魔,亦不是仙。只是想护你。”
断崖长风漫卷,吹乱两人鬓边发丝。
翎千珑持剑伫立,怔怔望着眼前一身孤洁的素衣应龙,心底纷乱郁结,第一次,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那句“只护你”轻轻落于风里,温柔澄澈,却反倒彻底撩动了翎千珑心底积压整日的躁乱。
她年少桀骜,最受不住这般温柔体恤,更受不住各界忽而捧杀、忽而偏见、忽而算计的拉扯。今日神魔两界皆要给她定身份、贴阵营、锁立场,连身旁最安静的人,也一路紧随不舍。
她分不清温柔与束缚,辨不明善意与牵绊,唯一能疏解心头郁气的,只有手中长剑、一身修为。
翎千珑杏眼骤然一凛,眼底仅剩凌厉锋芒,再无半分迟疑。
她不答他的话,腕力骤然迸发,青纹长剑寒光乍泄,足下青龙残影一闪,身形如惊虹掠出。剑锋携着清冽凌厉的劲风,不攻要害、不含杀意,只带着纯粹较量的劲道,直劈润玉身前空处。
是试招,是泄愤,是她最直白的推开与求证。
润玉眸光微讶,长睫倏然颤动。
他早知她心性执拗好胜,却未曾想她会骤然出手。面对迎面而来的凛冽剑光,他全然不运灵力相抗,不召法器防身,身姿清孤一旋,素白衣袂随风轻展,凭着万年身法从容侧身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