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嫣同父异母的姐姐被带回陈家的那天，是个春天，她记得格外清楚，一个春天的周末。

连绵的阴雨困住了她，让她一整天都坐在琴凳上练琴，父母承诺去京郊动物园的约定也因此作罢。那是晚餐前，她弹完了一首李斯特的曲子，看到了站在琴房门口的妈妈。

妈妈拂了下眼角，扬起熟悉的笑，朝她走来。妈妈低头凝视着她，琥珀色的眸光荡漾，“宝贝，妈妈带你回外婆家。”妈妈俯身把她抱起来。

她没有问为什么，她从小就是一个敏锐的孩子，她只是问道：“妈妈，你是不是哭了？”

“是我弹得不够好吗？”

妈妈刮了下她的鼻子，只说：“傻瓜，我的宝贝弹琴可是全天下最厉害的。”

那年她六岁，她把脑袋埋在妈妈的肩头，让鼻腔里充满妈妈的味道。

妈妈抱着她下楼，她发现餐桌旁多了一个小女孩，那个女孩坐在她原来的位置上。她的爷爷奶奶正在给那个女孩夹菜。

妈妈抱着她走出了他们的家，把她放在地上。她牵起妈妈的手。那天的夜里难得放晴，夜空中星星点点，妈妈仰着头说：“宝贝，外婆家的蔷薇花开了，咱们一起去赏花吧。”

她手背上一凉，有一滴液体滴了上来。她抬头看看天，发现没有下雨。她“嗯”了一声，重重地点了点头，牵着妈妈的手更紧了。

再想起妈妈时，28岁的姜嫣依旧会啜泣不断，她抬起手背拂过眼角，动作宛如当年的妈妈一样。

她浏览着网上的那些不实言论，泪水不断地模糊着她的双眼。【一看就是小三吧。】【破坏别人家庭没想到这么快就遭报应了。】......这些话犹如扭动的蜈蚣，爬行在她的电脑屏幕上，再顺势爬进她的心脏，啃食她的心肌。

待愤怒平复，她擦干眼泪，打开了一页空白文档，敲下了第一行字：

【我的母亲，姜岚女士，她是一个坚强、正直的人。】

【关于近日网络上流传的有关我母亲与陈伯远婚姻关系的不实言论，我在此作出澄清。

我的母亲与陈伯远先生经正常交往后结婚。在此之前，她并不知晓陈伯远已有非婚生子女。将我母亲描述为破坏他人家庭的第三者，是对事实的歪曲，也是对她个人名誉的严重伤害。她没有义务为自己婚前并不知情的事情承担污名，从而遭受无端的指责与羞辱。】

【从这篇贴文发布日期以后，如果还有相关造谣的帖子，我会请律师来处理。】

姜嫣过于投入，碰倒了手边的水杯。马克杯滚到地板上，窗台上的鸟雀惊飞，在天空中盘旋一阵后，又落回了了二楼的窗台上。

风吹起紧闭的窗帘，留出一道空隙，空隙中隐约可见一个来回走动的身影。这是祁盛在走动，他正在和经纪人钟姐通电话。

钟姐从业以来，从未见过像他这般拎不清的艺人。今早的牵手照一出，任凭发什么澄清通告也没用了。

钟姐咬牙切齿：“所以你们是复合了？”

“没有。”

“那你干嘛还留在山上，还有，你干嘛牵她的手！”

“这是我的本能，”祁盛闭了闭眼睛，接着道，“我做不到熟视无睹。”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一闭上眼，她被记者围住时无措的样子便浮现在眼前，让他的心蜷缩成一团。

钟姐质问：“你还爱着她，是吗？”

祁盛：“是。”

他本人都没想到，自己会如此笃定，以至于表达肯定的单音节词就这么脱口而出。

他曾以为时间会消磨一切情感，然而到头来时间只证明了他的无力。他生命中快乐的、美妙的部分也随着她的离去而出走，他厌烦这种感觉，却又无能为力。

“你太恋爱脑了。”

祁盛自嘲地笑了下，却也没有出声否认。

钟姐无奈，只得一遍遍警告：“如果你不想毁了自己的话，现在请不要做任何事情。”

“抱歉。”

“你什么意思？”

“我做不到什么事情都不做。抱歉。”

祁盛挂断了电话。如果毁了他的一切就能够守护她，他宁愿毁了自己。

他的手机里储存了一篇深思熟虑的通告，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此文发布之后，但凡网上继续出现造谣姜嫣女士的内容，我会第一时间交由律师全权处理，依法追究责任。】

这篇稿子发布后的影响，他不是没有考虑过，只是比起他的事业，她这个人是更重要的存在，仅此而已。

他想要守护一位美好又坚韧的人，仅此而已。

正当他即将点击下发送的那一刻，他的房门被敲响了。“咚咚”的两声之后，门外传来她的声音：“祁盛，你在里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