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地址离码头不远，倒是个方便通勤的好地方。

楼是最寻常的老式公寓，水泥外廊直冲着街，灰扑扑的。他要找的人住四楼。

中也仰头看了一眼，又左右扫了扫街面。没人。他身上隐隐泄出红光，正打算省了这几层楼的功夫——

后颈忽地一凉，有人在看他。

中也不露声色看去。一楼洗衣房的门敞着，门后坐着个老汉，白背心卷到胸下，正一手挠着肚皮，一手摇着蒲扇，眼皮耷拉着，觑他。觑了两眼，又慢吞吞扭头，看回一旁老旧的四方电视。

……中也摸了摸鼻尖，老老实实走了楼梯。

四楼，416。

名字是……门边一般插姓名牌的卡槽是空的。

中也眉心一蹙，指尖搭上门把，“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

他推门而入，里面一眼望得穿。一张单人床，裸着床垫。一套课桌椅，桌面落了层薄灰，一抹就是一道印子。

厨房更是干净。冰柜门打开，一股闷塑料味扑面而来，别说里面空空如也，压根没通电。

……中也手扒着冰柜门一用力，差点没把门卸下来。这人少说走了有大半个月，也就是说，一切早有预谋，就是不知织田是碰巧撞进去的，还是有人本就在等他？

门口忽来一声细响。中也眼神一利，冰柜门尚大敞着，人已闪到门边，五指并拢成刀，正要——

停住了。

一秒立正，脸上挤出个自认毫无破绽的笑。

饶是如此，门外的老头还是吓得膝盖一软，眼看就要向后栽倒，被中也眼疾手快扶住。谁承想对方抖得更厉害，如筛糠一般，不知哪借来的气力，猛地抽回手，连退三步，脸上褶子胡子齐齐炸开：“哪来的小子！”

“……”中也讪讪站直，挠了挠头，“老爷爷，我是这户的朋——”

“朋友！？”老头眼珠子倏然圆瞪，“骗鬼呢！穿得一身黑，讨债的吧！”

……讨债？

港口Mafia给码头开的工钱不算薄，哪来的债？

中也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经手假箱、瞒着公司退租、家里又有债主追上门……

难道是……赌债？所以才肯替人做假箱？

他垂头一思忖，老头就仿佛得了理，气焰猛涨，伸出根枯指就往他脸上戳：“你说说你们……哎，长得倒是蛮俊的……长这么俊，怎么心肠这么黑呢！人家好好一小伙，平时左邻右舍哪家没搭过手？我那破电视的天线还是他爬上去接的！他老子欠的债，找他老子要去！祸不及儿女！懂不懂？！”

“老头，你这消息落伍啦！”

中也正愁怎么礼貌地让老爷爷闭嘴，忽听得楼下嚎了一嗓子。

老头顷刻把他抛在脑后，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啥？”

楼下乍一看是摞在一起的两颗球，上头是洗衣房老板锃亮的地中海，底下是他圆鼓鼓的肚子。上面还有一只手，还在挠：

“他那赌鬼老爹跑了好几个月了，那天阿绫还来收——”

老板忽然嘴一闭，那双仿佛永远睁不开的眼抖抖索索斜向后。

中也不知何时已飞落在他身后，帽檐下露出一个相当和气的笑：“阿绫？”

·

阿绫是416的房东，在福富町经营一家小酒馆。

生意看着……不怎么样。虽说大白天的，整条福富町都像卸了妆似的萧条，但这店面实在偏，夹在深巷。门面窄而狭长，半数椅子倒扣在桌上。

中也撩起门帘往里探了一眼，又退出来确认了遍门牌。这一进一退，那缕若有似无的草木香又飘了过来。

……看来先前在公寓楼下不是错觉。他差点以为是西装内袋里那厮作祟，让他鼻子跟着犯了病。幸好，幸好……

他没回头，只不露声色瞥了眼巷口，一压帽檐，跨过门槛。

·

“中原先生进了酒馆。”芥川蹲在巷口电线杆上，压低声音对耳机那头汇报。

“……酒馆？”太宰手中的报告翻了一半。

“说是房东是这里的妈妈桑。”

“原来如此，都说了什么？”

“……在下没靠近，以及……中原先生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已经发现在下了——”

“噗。”太宰倏然一笑。

“……太宰先生？”

“芥川啊，你以为自己跟的是谁？从一开始，他就察觉了哦。”

“不——”芥川大声脱口而出，刚出了一声又想起自己干的是见不得光的事，声音复又压回去，固执道，“不可能。”

太宰已没了耐心，声音冷下：“……所以，人呢？要是跟丢的话……”

后半句不必说完。可供挑选的惩罚有上百种，芥川每一种都领教过。

雪白的研究室里，丘克从另一份报告里抬头，看了他一眼，满是揶揄。

太宰面无表情转过椅子，就听耳麦里沉默良久，忽然道了声：“……谢谢。”

而后更是小心翼翼的沉默。

“……芥川。”太宰的声音甚至称得上轻柔。

“……中原先生果然发现了，还让店里人给在下送来一杯牛奶……为什么是牛奶？”芥川的声音里是真切的困惑。

……也许让这孩子去盯小狗，是他这辈子下得最错的一步棋。

太宰扶额：“芥川，去看酒馆有没有后门。”

两秒后。

“有，”芥川显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语气飞快而谨慎，“中原先生正和一位女士从后门出来，应该就是妈妈桑，往隔壁一家……店走。”

“什么店？”太宰有种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