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飞白摸摸鼻子,嘀咕了一句:“你的口音听着耳熟,又说不上来。”
“蕃商嘛,南来北往的,什么口音都沾一点。狄巡检耳力倒是不错。”她似笑非笑:“审完了?那你自个儿歇着吧。”
“叨扰了。”
檐下银铃轻响,那缕冷艳的异香随着她的脚步渐渐淡去。
他靠在榻上,闭目歇了片刻。肩头伤口一阵阵抽痛,却不再似昨日那般撕心裂肺。
能忍。
明日,该下榻行动了。
李元汐行至窗外,隔着窗影静静看了他片刻,转身离去。
走到廊下拐角,一个黑衣人早已候着,望向房门,手掌在颈前轻轻一比,无声请示。
她淡淡道:“留着吧。或许有用。”
*
次日夜,码头。
薄月浸夜,天高无风。江水浩浩,寂然无声。
岸边火把明明灭灭,赤红的光摇摇曳曳跌进水波,如水蛇般蜿蜒扭动。顺着水光望去,岸上锦箱堆叠,码得整整齐齐。
狄飞白伏在暗处,绷带下的血还未干透。手下弟兄已经依照史娘子送来的讯息摸清布防,钤辖司的人马也隐在侧翼,静静待命。
不声不响,只待出鞘。
一名属下悄悄靠过来,压着声音,满是担忧:“头儿,你的伤——”
“不妨事。”他低声打断,目光牢牢锁向码头。
最后一箱货正在装船。领头人左右张望,不停挥手催促。狄飞白死死盯着他手里的弓弩,正是那把淬了毒的,险些让他殒命芦苇滩。
船家已然解开缆绳。
狄飞白猛一挥手,数道黑影无声潜出,直扑码头。他亦借着夜色贴了过去。
码头上的火把被人从沙盆中扑灭,四周骤然沉入浓黑。几乎同一时刻,狄飞白低喝:“动手!”
暗夜中,兵刃撞击声、怒吼声、落水声霎时交织成一片。狄飞白直扑那领头人。对方惊觉,迅速抬起弩机,箭镞在月下闪着一点寒芒。
狄飞白侧身避让,箭矢擦着颈侧掠过。
“呸!贼徒!我岂会再中一次圈套!”
他低声喝骂,挥刀直砸对方手腕。肩头旧伤骤然崩裂,他倒抽一口冷气,手上动作却不停,刀背砸落弩机,顺势反扣手臂,将人死死按在船板上。
绷带彻底被红色浸透,温热浓稠的液体顺着手肘往下滴。
一支支火把重新点燃,烈焰猎猎,映得江面通红。
一众贼寇尽数被制服。他喘着气,抬眼巡视,确认手下弟兄无人重伤。
“收网!”
*
翌日,州衙后堂。
张方平正翻阅钤辖司送来的案卷。
今年,是他出益州知州的第二年。记得初至蜀地之时,便遇上一桩棘手事。彼时坊间盛传“侬智高要从南诏攻打川蜀”,前任知州仓促征兵、筑城、施行宵禁,闹得百姓惶恐,物价飞涨。
他到任后,以雷霆手段擒下造谣之人,斩于边境,又遣返援军、罢停筑城,大开城门,上元佳节更是连开三夜灯会。
不过短短时日,满城恐慌消散,市井烟火如常,益州重归安定。
而今冬去春来,这桩借当朝宰相旧事为幌子的“贺相锦”军械走私案,同样棘手。
故而收到苏辙密信之后,他即刻动身,亲赴眉山处置。
他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
宽简不扰,蜀中安靖,才是最紧要的。
不多时,苏辙被召入后堂,躬身行礼:“老师。”
张方平含笑颔首,示意他起身。苏辙抬起头,才看清老师又清减了些。他年近五旬,面白须疏,目光锐利沉静,气度依旧如山般稳沉。
“子由,此事你处置得极好。夏人居心叵测,借文相公复相贺礼为由,私运禁物,牵扯蜀地织造、沿途转运、边关查验多处贪腐,私相输送已有许久。若非你及时察觉,禀报于我,日后必酿成大祸。”
“老师谬赞,学生不敢居功。”苏辙垂首,神色恭谨,“此事大半功劳归于史家娘子,是她救下飞白兄,多方奔走寻得线索,方才牵出全盘内情。此前我亦不知,纱縠行一众作坊竟也被牵涉其中。”
“纱縠行的商户只是遭奸人利用,你不必介怀。”张方平摆了摆手,又叮嘱道,“此事牵扯宋夏邦交,若是传开,朝野震动,蜀地民心先乱。万万不可声张,更不能惊扰百姓。这话,你也转告那位小娘子。”
“学生记下了。”
窗外风起,墨色竹影投在窗纸上,轻轻晃动。张方平起身踱至窗前,负手而立。
“飞白前夜已经人赃并获。只是此案尽数了结,尚需时日。”
苏辙问道:“老师预备如何处置?”
“我已传令钤辖司、转运司查封剩余贺锦,拘押涉案人犯。后续成都军器作坊、沿途关卡、转运仓场、边关戍卒,都会逐一核查,绝不姑息。”
张方平回身看向他,“除此之外,我拟草拟一封密疏,直送御史台。不事张扬,不惊民众,暗中了结此案。”
他走回案前,提笔蘸墨,看向苏辙:“子由,这封密奏,便由你来执笔起草。”
少年受宠若惊,看着那支笔,迟疑道:“老师,学生尚未科考,无功名官身。草拟密奏……于礼制恐不合。”
张方平看着他,眼中浮起笑意。
他忆起初次会见苏家父子,曾经出题试二子文章谈吐,彼时便对苏洵言道:“二子皆天才,长者明敏尤可爱,然少者谨重,成就或过之。”
如今,眼前少年心思缜密,识见沉稳,愈发印证他当初的判断,此子前程不可限量。
“礼制本为匡扶正事,不是埋没贤才。”他将笔递过去,“你洞悉始末,文字谨严,只管落笔。”
苏辙不再推辞,乖巧地双手接过:“是。学生定不负老师托付。”
窗外风过竹梢,簌簌作响。
他铺纸研墨,凝神思索,提笔落字。行文流畅不见滞涩,字字沉定。不消片刻,便搁笔呈上。
张方平接过文稿从头细读——条理清晰,义正辞约,简洁克制。
他微微颔首,将文稿放回案上。
苏辙垂眸,似在斟酌言辞。
“老师。”少顷,他拱手起身,“学生另有一事恳请。”
“哦?”
张方平略有好奇,素来沉稳内敛的少年竟主动开口求人:“你但说无妨。”
“此番能够揪出夏人走私的内情,史家娘子出力良多。如今祸事将息,学生斗胆,恳请老师酌情予以恩赏。”
张方平深深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此案属于边防密事,不便公开旌表。这位小娘子虽是民女,却敢救人、查探线索,胆识难得。我会另寻由头,依照本朝百姓告奸协查的旧例,赏给钱帛,再命蜀地官府免除史家两年杂役,商路关卡予以便利放行。”
“多谢老师。”
谈完正事,张方平神色松弛,微微靠向椅背,闲话问道:“明允公和子瞻近来可好?”
“劳老师挂念,父兄皆安。只是近几日,阿兄随嫂嫂回青神省亲,不在眉山,故未一同前来。”
张方平笑道:“子瞻那个性子,走到哪里都热闹。你们兄弟二人,一似烈火,一似静水,皆是璞玉良才。来日风云际会,自能一展抱负。”
“老师过誉。阿兄天资高迈,我远不能及。只愿勤学苦读,追随父兄脚步,不负老师教诲。”
“甚好。”张方平真心期许,“老师盼你他日登科折桂,光耀门楣;亦愿你往后岁月,有心爱之人相伴,灯火常暖。”
苏辙喉间微涩,春袍宽袖垂地,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