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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贺相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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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蜀锦。”狄飞白咬牙,“他们以‘贺相锦’为幌子,定制锦缎,在夹层里藏精铁、良弓材,还伪造了官引。凭着这名号与假引,一路关卡畅通,要把军料运回夏国。我抓的,就是接应引路的人。”

葭儿问:“这‘贺相锦’是什么?我从未没听过。”

苏辙瞬间明白过来:“或许……是庆贺昭文相公复相的锦缎。”

葭儿更不解了。他便斟酌着,说起那段朝野皆知的旧事。

文彦博今岁为朝廷再起复,重登宰辅之位。可天下士庶皆知,他前番罢相,正是栽在一匹蜀锦上。

当年他出镇成都,曾密制金线灯笼锦献入宫中,以结张贵妃。贵妃身着此锦赴宴,宠冠后宫。后为御史唐介弹劾,指其“以奇锦交结宫掖,以致显达”,朝野哗然。文彦博因此罢相,贬往许州。

当时更有诗句流传天下:无人更进灯笼锦,红粉宫中忆佞臣。

至和元年正月,张贵妃病逝,仁宗皇帝哀恸逾礼,特辍朝七日,追册为温成皇后。风波渐息,文彦博亦被官家重新召还,复其相位。

“此事牵涉颇深。”苏辙沉吟道:“夏人定是看准这一层,才打着‘贺相锦’的名号,明为献礼,实则借朝中讳莫如深的旧案作掩护。”

谁愿翻旧伤疤?

谁敢查当朝宰相的‘贺礼’?

明知有蹊跷,也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赌的,本就是趋利避害的人心。

葭儿听得心头一紧,又惊又气:竟是如此!可……那蜀锦夹带的军料又从何而来?想来是偷盗的。”

当年贺伯伯教她铜铁锻造时,曾告诉她,蜀地铁矿极丰,皮、胶等军料也一向充足,是大宋军料根基所在。

她越想越气:“定是夏地贫瘠,缺这些硬料,才动了歪心思,来偷我们的!”

“未必是偷。”苏辙面露忧虑,“更怕的是……经手之人内外勾结,监守自盗。”

屋内霎时静了。

狄飞白听得“监守自盗”四字,忽而自嘲地笑一声。当日审讯的画面,浮现眼前。

他那时气得牙关打颤,厉声喝问:“你可是宋人,为何要通敌叛国,做那夏贼的爪牙?!”

那人毫无愧色,唾沫几乎喷到他脸上:“你们这些吃官粮的,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秦州连年歉收,赋税又重,我们拼死劳作一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谁家没有妻儿老小要养活?我只是想活下去,有错吗?”

“糊涂!”

他瞬间青筋暴起,一拳砸在那人脸上:“你今日给他们运料,来日他们挥刀杀的,就是守边的弟兄!就是你口中的妻儿老小!你以为是活路,实则是把所有人往火坑里推!”

狄飞白回忆间,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咳嗽起来。伤口被生生扯动,剧痛如针,扎得他整个人都跟着发颤。

“狄巡检,稳住!”

葭儿即刻上前,银针稳稳刺入他胸口几处穴位。不过瞬息,狄飞白急促的呼吸便缓缓绵长下来,眼底那团燃着的火,也一点点熄灭下去。

苏辙在一旁,静默地垂下眼帘。

他自幼读经史,许多治世道理烂熟于心,近日文章里也写过:王道之本,始于民之自喜。

书上的道理再正,也不及百姓一餐安稳、一念心安。

叛国自是大罪,他分得清明。可他也懂,人若心无欢喜、生无安稳,路便容易走歪。

天下安定,从来不在文章,

而在让百姓能安、能喜、能好好活着。

他望着窗外沉沉天光,只觉心头沉甸甸的。

狄飞白缓过一口气,继续陈述后续——他将此事上报给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经略使见事关军械走私,干系重大,当即修书封缄,快马送往蜀地。他亦自请入蜀,誓要追出真凶。

只是不知怎的,走漏了风声。

书信似石沉大海,他们一行人也在蜀地遭了西夏头目的围剿。他最后隐匿在芦苇地里,和其他弟兄们失散了。

说罢,他看向二人,神情郑重:“狄某惭愧,只能厚颜托付二位……务必将这原委转达益州知州张公,并报知钤辖司。”

苏辙应下:“你放心,我会告知恩师,并报予钤辖司。此外,伪造公文、商队通关皆归转运司管,此事也需一并报备。”

狄飞白见他思虑周全,心头稍松,费力拱手道:“子由所言极是,那便劳烦你了。”

“等等。”葭儿忽插话。

苏辙转过头,认真看她:“可是有何遗漏?”

“有啊,有遗漏。”葭儿乌眸如水,微微歪着头,与他对视一眼,又转头看向狄飞白:“他都揽完了,那我做什么?”

苏辙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只觉她这副“你们都把我忘了”的模样,在这满室沉凝里,让人心头一软。

狄飞白想了想,对她道:“小娘子,确有一事相托。我与弟兄们约定过,若失散,可在城东施药摊附近留下记号。你常行医施药,出入这些地方最不惹眼,可否替我走一趟?”

葭儿重重点头:“好。”

她忽然想起什么,回眸望向他:“说起来,夏人在蜀地大肆采买蜀锦,纱縠行采办最是便利……你家铺子,会不会也被卷入其中?”

苏辙眸色骤然一沉。

绝不可,让苏家卷入这场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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