葭儿将救下狄飞白的始末细细说了,这才知道,原来他二人竟早就相识。
此人并非寻常边将,而是名将狄青的侄儿。
因苏家父子深得益州知州张方平的赏识,张公又素与狄青交好,苏辙与狄飞白此前便打过照面,算是故人。
葭儿一面感慨这世间好小,一面又暗自敬服。苏家父子尚是白身,却得张方平这般人物青眼相待,实在难得。
只是眼前,正事要紧。
她抬头看向苏辙:“他身上还有不少细碎伤口,有些地方……我不方便动手。郎君可否帮我?”
苏辙隔着门帘往内室望了一眼。医者本无俗忌,可男女有别,于她到底为难。
“无妨。交与我便是。”
“多谢。”葭儿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药方上,“这是给你母亲的药吧?我这就寻个闲汉送到你家中去,别耽误了才是。”
苏辙便说了家中方位。葭儿有些惊讶:“原来离我家竟这样近。昨夜我还担心,害你绕了远路。”
他微笑:“是。很近。”
很快,一个头裹皂巾、身着粗布短打的闲汉应下差事,手脚麻利地接过药包走了。城中往来递送,托付这般闲汉最是省心。
她回身,对他细细交代每种药膏的效用。
苏辙:“好,记下了。”
又叮嘱如何分辨伤处,如何上药。
“好,知道了。”
葭儿抬眸,望进他那双温润沉静的眼。
这般认真聆听学习的模样……
唔,竟有几分乖巧。
日光从药坊窗棂漏进来,淡白、安静,在地上落下一方方齐整的影。
两人一同迈入内室。
狄飞白正满心焦灼,一见苏辙,神情倏地转为惊讶:“子由?你怎会在这里?”
苏辙闻到血腥气,目光落在他一身狰狞伤口上,眉头微蹙:“飞白兄,怎会伤成这样?史娘子托我来给你上药。”
狄飞白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转,忍不住好奇:“你们二人……是定了亲的?”
葭儿本已走出门,闻言顿住,从门框边探出半边脸。
“不、不是的,”她眼睫慌慌垂落,睫毛忽闪忽闪,“苏郎君只是恰巧来铺子抓药,好心搭把手。”
话音一落,脑袋便“咻”地缩了回去,门帘轻轻晃了晃,带起一点浅淡的药香。
苏辙望着那道轻晃的帘影,恰好瞥见,她颊边漫开一层薄红。
软乎乎的,像被日光烫了一下。
其实……不是恰巧。
葭儿折回前堂,定了定心神,勉强咽了几口清粥,又靠着药架歇了片刻,散掉的力气才一点点回来。
可心头像压着块石头,总不踏实。她取过那支染了毒的弩箭,捻着箭身,仔细辨认。
内室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过了许久,才听见苏辙一句“好了”。葭儿掀帘而入,反手将门掩上。
苏辙见她神情凝重,问:“怎么了?”
葭儿抿了抿唇,转向榻上的狄飞白,“狄巡检,可是被夏人所伤?”
狄飞白惊讶于她的敏锐,没有否认。
“小娘子,是如何得知的?”
“我早几年跟京城来的匠首学过些手艺。”葭儿指尖点了点箭身印记,“伤你的这支弩箭,是成都府军器作坊所制。可箭头上淬的毒,又是夏地独有的狼毒草。”她很是不解,“我不懂,宋廷官坊造的兵器,怎会落到夏人手里,反过来伤我大宋将士?”
狄飞白面色煞白,心头像被烈火煎着,越发焦躁,急喘起来。
苏辙轻轻抚了抚他的背,替他顺气,温声道:“飞白兄,我知你身负军务要事,本不该多问。只是你如今重伤难行,若有我能帮得上的,尽管开口便是。”
葭儿亦上前一步,神情恳切,“狄巡检不必见外。我既救了你,定会倾力相助。”
狄飞白心头一热,忍着剧痛开口:“小娘子舍身相救,恩重如山。子由兄是张公门下高足,人品才学,我素来敬服。你们二人,我信得过。”
他粗喘了口气,“这本是军中事务,不该连累二位卷入,狄某惭愧……事到如今,也只能厚颜相托了。”
葭儿和苏辙默默对视一眼,凝神静听。
狄飞白缓缓道出原委。
“一个月前,我奉命追捕一伙作乱流民,一路追至宋夏边境。人虽逮住了,却在他们身上搜出一封密信。”
他眼底怒意翻涌:“信上画着一条从秦州直通成都府的转运密道。我严刑拷问,才得知——夏人正借着蜀锦运输之名,暗中私运军械原料。”
“蜀锦?”苏辙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