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吁”地停住。李元汐跳下车,发间银叶流苏叮铃轻响。她还未开口,已被葭儿一把攥住手腕往里拖。
“快,帮我运个人!”
“啊?”
李元汐被拽得踉跄一步,目光先落在她裙摆沾着的泥污与血点上,唬了一跳。待看清那血并非出自她身,才松了口气。
走进芦苇深处,看见地上满身血污、昏迷不醒的男子时,她抱着手,“啧”了一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又发善心啦?”她目光落在他染血的绯色戎服和腰间铜牌上,眼尾一挑:“这回救的……是位军伍中人?”
她走近半步,靴尖碰了碰地上散落的鞍辔,“看着是秦凤路那边的样式。伤成这样,搞不好……后头还跟着尾巴。”
她看向葭儿,严肃提醒:“这个人,沾惹上准是麻烦。”
“秦凤路……”葭儿看了眼地上气息微弱的男子,更是笃定:“既是戍边卫国的将士,便更不能见死不救。”
她转头看向李元汐,眼底带着几分哀求:“元汐,你帮帮我,好不好?”
李元汐最受不了她这种眼神,只好无声地叹了口气,应了下来:“行吧。”
她转身往外走,唤来车夫。三人合力将人抬挪上车,沉甸甸的身子一落,车板微微一沉。
葭儿取帕子将那支弩箭仔细裹好,又看向被卸在苇丛边的货物,“元汐,你的货……”
“不打紧,这地儿我熟。”李元汐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跳上车辕,“先顾你这头。”
马车旋即掉头,朝城内方向驶去。
车厢颠簸不已,昏沉间,男子眼睫剧烈颤动,几经挣扎,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模糊晃动,光影交错。
混沌中,首先定格的,是一个俯身检视他伤口的侧影。这是……方才在江边,救他的那个女子。
随即,涣散的目光下意识一偏,撞上了另一道视线——车厢对角,一个红衣女子倚着车壁,抱臂而坐,面上没什么情绪,唯有一双眼,清亮锐利,一寸寸刮过来。
那眼神……刺得很。
他在边关的流沙地、夜袭队里,才见过这种又快又冷的打量。
他虚弱地阖上眼,隔开这无言的审判。
马车在晨雾中穿巷而过,最终稳稳停在“清芷药坊"的后巷小门旁。
几人合力将他抬下车,送入内室。屋内陈设洁净齐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药香,里间特设一张长榻,专作应急之用。
将人安置妥当,李元汐立在榻边,看着葭儿点燃酒精灯,烧沸清水,又从药箱中依次取出银刀、小钳、桑皮线与麻沸散。
神情专注,动作行云流水,分明已入了忘我的医者状态。
李元汐轻轻叹了一声。
"人给你送到了。我先回去取货交割,今日便不过来了。"她拍了拍葭儿的肩,指节微微用力,声音压低,"万一……有什么不对劲,别犯傻,先顾好自己。"
葭儿反手握住她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掌心温热:“元汐,我晓得的。多谢你。”
李元汐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红色的裙摆划过门帘,化作一道猩红弧线,消失在巷陌深处。
*
待完成所有的清创、消毒、包扎,已是午时。
深重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葭儿扶着药架,背抵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仿佛所有力气都被抽空了。
女使阿萍端着水与几样清淡粥点进来,见她面色苍白、眼下泛青,眉头瞬间拧作一团:“娘子,您忙了大半日,水米未进呢……先垫一口吧?”
葭儿轻轻摆手,“无妨,先放着吧。我缓一缓就好。”
阿萍将托盘轻放在案,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内室重归寂静。
过了片刻,榻上传来窸窣响动。那男子悠悠醒转,艰难偏过头,目光茫然扫过陌生的屋梁、满墙的药柜,最后落在倚墙而坐、一身血污的葭儿身上。
“你醒了?”葭儿强撑着起身,走到榻边,“先别动。创口新包好,一动便容易崩开。”
他咬着牙坐起来,剧痛与失血搅得眼前阵阵发黑,靠着榻头喘了几口,才缓过劲来。
他忍痛抱拳,声音嘶哑,“秦州……秦凤路巡检,狄飞白。多谢小娘子……救命之恩。”
“狄巡检,不必多礼。”
葭儿应着,心中暗暗佩服——元汐眼光果然毒辣,看得半分不差。
他下意识往腰间摸配刀,摸了个空,愣了一瞬,才想起自己已不在巡防途中。又去探怀中的银两,动作牵动肩伤,疼得眉心一拧。
“哎呀,不必!”葭儿看出他心思,忙摆手道,“狄巡检是戍边卫国的将士,我救你不过是医者本分,怎能收你的钱?”
狄飞白放下手,神色郑重:“小娘子救命之恩,狄某记下了。日后……但凡用得上,只要你递句话……不管多远,狄某必到。”
葭儿点点头:“好啊。那我这就递一句——你好好躺着,别乱动。”
狄飞白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细碎的划伤上,“你身上还有不少小伤没上药。只是,药坊的男药生这几日告假了,我……”
“不必麻烦!”狄飞白急急打断,“狄某在此已是叨扰,怎能——”话音未落,他忽然望向窗外透亮的天光,猛地问:“我躺了多久?”
“约莫半日。”
“半日……”狄飞白低声重复,脸色骤然沉下来,“不能再耽搁了……那些人若不早日擒住,必有大祸!”
说着便要掀被下榻。
“狄巡检,不可!”葭儿上前一步拦在榻前,“伤口刚止血,一动就崩,再失血可真救不回来了。”
“小娘子,此事关乎——”狄飞白话到喉间又生生咽回去,只余下满脸焦灼。
葭儿正欲再劝,忽听见外间前堂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清润如泉。
“……这是家母的调理方子,还差这几味,劳烦看看贵铺可有?”
葭儿心头一动,对着焦灼不已的狄飞白低声速语:“狄巡检,你且稍安勿躁,万万不可外牵动伤口。我去去就回。”
说罢快步出了内室,掀帘走到前堂。
“苏郎君!”
苏辙闻声抬眸,目光落在她裙摆与袖口的斑驳血迹上。
他不自觉地上前半步,语速有些急:“你、你这是……可曾受伤?”
说着,目光迅速将她周身扫过一遍。
葭儿低头看了眼自己衣上血污,恍然回神,连忙摇头:“我无事,这不是我的血,是……”
她咬了咬唇,忽然抬眸望向他。
“苏郎君,我……我想请你帮个忙。”
“好。”苏辙未及细思,脱口便应。
葭儿反倒怔了一下,“可……你还未问,是帮什么忙。”
“嗯。”他说:“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