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断断续续地交代着,气息越来越弱,谢依泣不成声,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逐渐流逝的生命。
谢云深闭了闭眼,积蓄着最后一点力气,忽然问道:
“阿依,你可曾怨过我?”
谢依猛地震住,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用力摇头:
“没有,从来没有!你于我恩同再造,我只有感激,怎会怨恨?”
“是吗...”
谢云深低喃,目光再次飘远,这一次,里面多了许多复杂的情绪。
“那便好。”
沉默了片刻,谢依看他仿佛在一点点燃尽生命的烛火,心中那个埋藏多年,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问出口的问题,终于在此刻冲破了喉咙:
“义父。”
“你一生未娶,可是在等谁?”
随着队伍行商多年,谢依早就听说了许多关于谢云深的曾经,知道他曾任职于皇城,深受皇帝信任,还是皇后钦点提拔的禁军统领。比起现在的风沙之苦,那实在是个顶好的出路,只是不知为何,他毅然辞官西行,再未回到宫中。
有人说,他是知道了太多皇室秘密,为了保命识相离开,也有人说他其实是背负着皇帝的密令,作为卧底潜伏西域,还有人说他经历前任丞相起兵造反一事,看清了皇城中的阴谋血腥,最终放下对权势的渴望,选择归隐。
众说纷纭,没人知道真相究竟是什么,谢依也从未问过。
可不知为何,她总有隐隐的预感,谢云深离宫的原因并非传闻中的任何一个。看着他心底若有若无的淡淡忧伤,她只感受到,或许和一个中原的女子有关,且这女子定是身处宫中,位高权重,让他可望而不可得的。
良久,谢云深将目光转向窗外,望向雨后的微光,那是中原的方向,是她在的方向。
他开口,声音轻若羽毛:
“我在等一个,不需要我等的人。”
话音落下,他眼中的最后一点光亮,如同风中的残烛,倏然熄灭。那双望向东方的眼神就此定格,眼中还映着整个大漠的风沙,以及那轮他看了半生的明月。
握在谢依掌中的手微微一动,随后彻底失去了力量,变得冰冷而沉重。
“不要——!”
凄厉的哭喊声撕破了疏勒小院的宁静,惊起了胡杨林里栖息的鸟雀,扑棱棱飞向苍穹。
遵照谢云深生前的遗嘱,谢依没有将他的身体葬在疏勒,却也没有运回中原。她带着他的骨灰踏上了东行的路,穿过他曾无数次穿越的戈壁绿洲,路过他曾交易或避风的城镇与废墟。
风凛冽,沙漫天,驼铃声却格外孤寂。
终于,她看到了那道横亘在天际的土黄色城墙,此地是中原与西域的分野,也是他守望了半生的方向。谢依登上关城外一处最高的沙丘,狂风呼啸,卷起她的衣裙和发丝,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她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古朴的陶罐,里面是他所有的遗存。
她打开罐盖,里面是细密的骨殖与沙尘的混合物,早已分不清彼此,就如同他这个人,半生属于禁宫规整的砖石,半生融入了大漠粗粝的风沙。
她闭上眼,眼前闪过鬼哭坳初遇时他沉静的眼,他教她骑驼时严厉的侧脸,他独坐望月时孤寂的背影,还有他临终前那抹释然的笑。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心口空荡荡的痛。
她深吸一口关外的风,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陶罐中的骨灰奋力扬撒出去。灰白色的粉末瞬间被狂风卷起,化作一片朦胧的雾霭弥漫开来,与天地间的黄沙融为一体。有的被吹向关内,或许能沾上中原的草木,更多的则随风沙盘旋,散入广袤的戈壁荒漠,成为这苍凉天地间最微小,也最自由的一部分。
风声中,谢依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她站在原地,望着骨灰消散的方向久久不动,直到狂风稍歇,暮色将临。
从此,剑归大漠,人随风沙。
他等的人,不需要他等,而他,也终于彻底自由了。
谢依最后望了一眼东方那轮硕大苍凉的月亮,转身,一步步走下了沙丘,再也没有回头。
风过玉门,呜咽如诉,卷起细沙,覆盖了所有来过的痕迹,也带走了那个男人一生的故事。只有那轮他看了半生的明月,依旧清冷地悬挂在亘古不变的苍穹之上,照耀着关内关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