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确实聪明,也肯吃苦,很快便掌握了基本的记账和货品辨识。她换上和商队里其他伙计相似的粗布衣衫,用头巾包住头发,努力适应着风餐露宿、颠簸艰苦的生活。
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谢云深利落地解决掉几个马匪时,她吓得脸色惨白,躲在一旁干呕,但慢慢地,她也学会了在遇到危险时,紧紧跟在谢云深身后。漫长枯燥的旅途中,她时不时哼唱于阗的小调,歌声婉转,那些粗犷的汉子们难得露出片刻笑容。
谢云深对她始终保持着有距离的关照,他检查她学的账目,纠正她骑马握缰的姿势,在她第一次独立完成交易时点点头。他从不与她多谈过往,也不问她的心事,更不曾因她那双相似的眼睛有任何逾越的言行。
他待她,更像是一个可靠如山的师父。
岁月在驼铃声中流淌,谢依从瘦弱惊慌的少女,长成了能干利落的姑娘,成了谢云深商队里不可或缺的帮手。她偶尔望着东方发呆,眼中有些许乡愁,但更多的时候,她的目光只会追随着那个沉默的背影。那目光里充满依赖,以及一丝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情愫。
谢云深四十岁之后的人生,便多了这样一个义女的牵绊。
岁月如大漠深处的流沙,悄无声息地吞噬着年华。驼铃响彻了一个又一个春秋,丝路依旧,只是谢云深的鬓边,渐渐染上了与黄沙同色的霜白。
谢依眉眼间属于西域的深邃被风霜磨去,添了坚韧与豁达,唯有那双眼睛,沉静时偶尔流露的神韵,依然让谢云深有刹那的恍惚。
商队的规模几经起伏,最终稳定下来,谢云深用积攒的财富,在疏勒城郊置了一处不大的院落,有葡萄架,有一小片胡杨林,算是有了个不甚常回的“家”。谢依留了下来,将那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等待着他每一次风尘仆仆的归来。
曾有部落首领看中谢依的能干与美貌,遣人来提亲,悉数被他婉拒,也有中原的商人仰慕谢云深的为人,想为自家女儿说合,都被他淡淡一句“无意家室”挡了回去。谢依对此只是沉默,心中那点隐秘的情愫,在岁月与父女名分的双重磨砺下,终究沉淀成了更深沉的陪伴。
多年后,谢云深已过了知天命之年,一场罕见的沙暴来临,袭击了丝路北道。商队被困在一处废弃的戍堡里,缺水少粮,谢云深冒险外出,不慎遭遇流沙,虽凭着过人的身手挣脱,却吸入大量沙尘伤了肺腑,待回到家时,已是大口咯血。
那一场劫难,商队折损了三分之一的货物,靠着谢依的主持,和谢云深事先规划的隐秘储水点才侥幸撑到风停。只是待救援的驼队循着他们的信号找到戍堡时,谢云深已高烧昏迷数日。
他被紧急送回疏勒的宅院,谢依请了城中最好的大夫看诊。外伤渐渐愈合,但肺腑的沉疴和经年累积的劳损却一齐爆发出来,药石罔效。昔日挺拔如松的身躯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咳嗽声空洞得让人心慌,只有那双眼睛在清醒时依旧沉静。
谢依衣不解带地守在床前,煎药喂水、擦拭身体,眼中血丝密布,却倔强地不肯落泪。商队里的伙计们轮流看望,带来各处的消息和寻来的偏方,可看见谢云深的样子,都只是摇头叹息,红着眼眶退出房间。
这一日黄昏,疏勒难得的下了点小雨,洗去了连日的燥热。窗外的胡杨叶子被洗得发亮,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谢云深的精神似乎好了些,竟能靠坐在床头,喝下小半碗谢依熬煮的肉糜粥。
他喝完粥,微微喘息着,目光落在窗棂外那株最高大的胡杨上,看了许久。雨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澄澈的灰蓝色,有归巢的鸟雀掠过。
“阿依。”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谢依正在收拾碗勺,闻言手一抖,瓷勺险些滑落。她已经很久没听到谢云深这样平静地唤她了。她强自镇定,放下东西走到床边,在凳子上坐下,握住他枯瘦却依然温热的手。
“我在。”
谢云深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看得极其仔细,仿佛第一次,又仿佛是最后一次,要将她的模样深深印刻。目光掠过她已显成熟风韵的眉眼,那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最后停驻在她那双清澈哀伤的眼睛上。
他嘴角轻微扯动了下,带着无尽的疲惫。
“这些年...辛苦你了。”
他说:
“把你从鬼哭坳带出来,是我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谢依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哽咽溢出声,只是用力摇头,泪水却大颗大颗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不辛苦...能跟着你学本事,才是我的福气。”
她声音颤抖:
“你快些好起来,等秋天,咱们还去于阗贩玉石。”
谢云深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她自欺欺人的话,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墙壁,穿透雨幕,投向了无限遥远的东方。
“我这一生,守过宫墙,走过大漠,见过最烈的日头,也吹过最寒的风。有过想守护的人,也辜负过不该辜负的信任。”
谢依的哭声压抑不住,变成了低低的呜咽。她知道谢云深心中有故事,有深埋的过往,但她从未问过,他也从未提过,此刻听他主动说起,心中更是酸楚难当。
谢云深喘了几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阵,才渐渐平复。
“我走后,商队交给你,老陈他们会帮你的。疏勒的宅子也留给你,找个可靠的人,安稳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