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头方才下去，落日的余晖还尚在屋外。

宋清漪便看见了江时越。

容貌姣好的男子立于后窗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今日这么早？”宋清漪念叨一句，不忘将手上的果子朝着江时越丢了个过去。

江时越顺手接过，轻轻弯了唇角，“早点，阿怜姑娘才不会又批评我失约。”

“谁批评了！”宋清漪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她按了按太阳穴，这人怎么乱说话呢？

“没有就没有，这么凶干嘛。”

“本来就没有。”她撇了撇嘴。

江时越对此哑口无言，漫不经心地应了声“是”。

宋清漪颇为快意，她的视线毫不遮掩地直视着他的右肩。

“怎么了？”江时越被她盯着久了，这会儿难免有些困惑。

“今日你的伤口上药了吗？”她轻声问道。

昨日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挺重，伤口的创面应该不会小，他这人有时讨厌是讨厌，但没必要跟疼痛过不去。

“如果没上，这里也有药匣子。”

江时越心中一动，看着眼前伸过来的那个熟悉的药匣子，半晌才开口：“已经上过了。”

“不早说，我都举酸了。”宋清漪有些愠怒地瞪了他一眼。

她转身，只留给他一个洒脱的背影。

她将药匣子放回原本的位置上，见江时越迟迟不说话，她有些无可奈何，他这夫子是当着是越来越不称职了，她暗自心想。

可谁让他不收钱呢。

“江小六，我们今日学什么？”宋清漪是个好学生，动作迅速地来到了书案前，将纸张铺陈开来。

她一手执笔，一手按压在案上，一双漆黑分明的瞳孔看着江时越，似乎是在等他发话。

江时越挑眉开口：“不学武啦？”

“你愿意教我了？”宋清漪惊喜。

江时越看了一眼她，点了点头，他何时有说过不教她了。

见他颔首，宋清漪几乎是在第一时间蹦跶起来，脸上也是显而易见地高兴起来。

“江小六，你真好。”她说。

江时越眉眼间极快掠过一抹笑意，这就很好了？还挺少听见她夸他的。江时越想了想，他好像确实待人不差，这一点她倒是没说错。

只是她的手还放在江时越的双臂上，待情绪散去，宋清漪先一步安静了下来，突兀的寂静竟然宋清漪觉得这气氛有些诡异。

说不上来哪里不好，但她总觉得也不该是这样，尤其是自己忽然脸热得厉害。

下意识的，她抬眸撞上了他眼角的那颗小痣，她看了许久，这颗小痣长得太好了，好似在诱惑她采撷它，让她有一时晃神。

一阵轻咳，宋清漪眼睫微动，她思绪颇为混乱。

“我们怎么开始？”她歪头问道。

于是江时越安排宋清漪先从扎马步开始，按照他的话来说，宋清漪体质不错，力气也足，但没有经过专门的训练，还是得从基本功开始练。

宋清漪屈膝半蹲，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察觉自己的双腿发抖，实在是有些坚持不下去了，她的声音颤颤的：“江小六，我快坚持不住了。”

江时越估摸着时辰打量了一眼，说道：“还差一会。”

话音未落，宋清漪一股脑坐在了地上。

不远处的长青咂嘴，只觉主子狠心，怎么能把治军的那套往姑娘家身上搬。

江时越：“……”

“罢了，练武非一日之功。”他虽是这么说，但脸上显出几分欣赏来，刚开始能坚持这么久已经很不错了。

宋清漪抬手抹了一把汗珠，低着头重重吁出一口气。

算了下时辰，这才过去一炷香左右，她竟觉得比搬尸体要耗费力气的多。

微微喘了一会儿，她从地上起来，又规规矩矩坐回书案前，她接过江时越递来的茶盏，问道：“还学诗吗？”

江时越发怔：“你还有精力？”

宋清漪认真回道：“那是当然，这才哪到哪呐，刚刚也就我耍个嘴皮，给你一个看我示弱的机会。当初我把你拉回家中，还又折返一趟捡了柴火回来，我都没嫌半分累。”

“真的没逞能？”江时越听后不由发问，眼见宋清漪原本一本正经的脸上眉头愈蹙愈深，仿佛要用眼睛盯死他似的，他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想来你也不会。”

今日学的是《鄘风·载驰》。

当江时越再次从屋外进来时，宋清漪不知何时已经睡过去了。

她趴在书案上，手臂下压着她刚默写完的文章。

屋内的蜡烛不是很多，不知道是她在祁阳县留下的毛病，还是怎的，她好像依旧节俭。

晕黄的光打在她的脸上，暖暖的，她看过去少了一些平日里敢与他呛声的嚣张。

江时越笑了笑，视线落在她身下的纸上，她向来不允许他看着她默，说他会影响到她。

于是他出去了，正好也让门外的小丫鬟安心。

春华坐在石阶上，抱着食盒正吃着糕点，耳朵却不敢松懈。虽说小姐吩咐晚间之后便不必伺候，但她哪里能真的如此。她知道小姐与江小将军之间的那点儿事，江小将军的人品是信得过的，每隔一段时间他便会出来一趟，但不妨碍万一他忽然发疯了呢？那小姐岂不危险？还是守着放心一些。

纸上的字迹工整了不少，想来平日里她是有好好练过字帖，下过一番功夫。

江时越知道，她一直很是刻苦。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漫步郊野，麦苗青青繁茂；千般……”宋清漪动了一下，嘴里还在喃喃背诗，齿间碰撞呀呀作响，她忽而高声呓语：“女侠！英雄！”

惊得江时越一个激灵，后退了几步，他面上略为无措，忙去窥宋清漪的神色，见她不为所动。

不知是否是在给自己找补，他说了一句：“咋呼。”

随后他出了屋门，找来了春华。

……

日头渐渐再次起来，照亮了大半屋子，宋清漪也睁开了眼眸。

她不记得自己何时上床睡觉的，但也没想太多，穿好衣裳，便到了院子里，又扎了几遍马步。

四下无人监督，少女肩背挺直，额上细汗遍布，却也是卖力十分。

春华从屋子里出来看见她，劝慰道：“小姐，先休息休息吧！你想快些学有所成也不该这般练，这要是伤了膝盖该如何是好，那岂不是更耽误进程。”

跟着宋清漪还没多长时间，春华就已经将宋清漪那套正话反说的话术运用得十分顺口了。

闻言，宋清漪觉得春华说得也有道理，思忖片刻后道：“那等我这遍练完。”

可不能半途而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