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教室静得落针可闻。
大半同学都趁着午休时间趴在桌上补觉,窗帘半掩,滤掉窗外刺眼的日光,室内铺着一层温温柔柔的浅影,连空气流速都仿佛慢了大半。
苏野侧着脑袋睡得很沉。
大概是上午语文考试紧绷太久,又一早起来温习知识点耗了精神,他此刻彻底放松下来,长长的睫毛安静垂着,呼吸均匀绵长,整张脸埋在臂弯里,褪去了平日的跳脱与张扬,乖得不像话。
少年情绪平稳、松弛、安然。
对应的,陆砚心底稳稳泛起一层淡淡的、安静的低落。
不是难过,不是烦躁,只是那种无声无息的寡淡,像无风无浪的湖面,平得有些空。
以往他只会任由情绪自然起落,习惯接受这份反向羁绊。可今天,看着身旁熟睡的少年安静柔软的侧脸,陆砚第一次清晰意识到——
这么久以来,一直都是苏野在迁就他。
苏野会收敛热闹、压住兴奋、憋住玩心,怕自己孤单低落;
苏野会控制焦虑、稳住心态、克制慌张,怕自己过度松弛涣散;
苏野闹别扭也只会闷在心里,从不会让自己的负面情绪过度波及他。
而自己,一直只是被动承接情绪,平稳、冷静、不动声色。
从未主动迁就过苏野一次。
陆砚指尖轻轻停在书页上,目光落于少年安静的发顶,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点浅浅的、想要对等温柔的念头。
午休过半,教室里渐渐有人醒来,伸懒腰、轻翻书本的细碎动静零星响起。
苏野是被轻微的动静吵醒的。
他睡得不浅,但又没彻底睡透,迷迷糊糊抬起头时,眼神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整个人懵懵的,反应慢了半拍。
他下意识揉了揉眼睛,脑袋还有点昏沉,刚睡醒的情绪是软软的、慵懒的,带着一点没由来的空落落。
情绪微落。
陆砚心底那点低落瞬间被对冲抚平,心口轻轻漾开一丝松弛的暖意。
苏野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神,转头看见陆砚还在安静看书,小声问:“我……睡很久了吗?”
“不久。”陆砚合上书,语气放得很轻,“还有二十分钟才上课。”
“噢……”苏野点点头,慢吞吞坐直身子,抬手拍了拍脸颊试图清醒,眼底依旧带着浅浅的困意。
他状态软、情绪淡、没有往日的鲜活。
陆砚沉默两秒,忽然开口:“睡醒饿不饿?我有饼干。”
苏野微微一愣。
陆砚从来不是会主动分享零食、主动找话、主动照顾别人细碎状态的人。
他向来冷淡自持,万事随心,不多管、不主动、不殷勤。
今天却格外不一样。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苏野眨眨眼,有点懵。
“刚睡醒情绪偏低。”陆砚说得坦然,像是在陈述一道习题答案,“你情绪沉,我会偏松弛,太久失衡,对你不好。”
苏野心口轻轻一跳。
他一直以为,这份羁绊只有自己在小心翼翼、反复磨合、时刻记得照顾对方的情绪。
原来陆砚全部都知道。
知道他在迁就,知道他在克制,知道他每一次收敛起的小性子、压下去的热闹。
苏野耳尖微微发热,低头小声嘟囔:“我又没事……低落一会儿而已,又不影响。”
“会。”陆砚看着他,语气认真,“你习惯性迁就我,我也可以迁就你。”
这是两人同桌以来,陆砚第一次明明白白说出口——我迁就你。
苏野瞬间僵住,心跳乱得彻底,原本刚睡醒的慵懒昏沉全部消失,胸腔里软软的、热热的,一点点漫开,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忽然不敢随便低落、不敢随便沉闷、不敢再任由情绪浅浅下坠。
因为他终于清楚知道:陆砚真的在看他、在感知他、在顾及他。
为了不让陆砚因为自己的低落而过度松弛、走神、心态轻浮,苏野开始下意识调整自己的状态。
他刻意扬起一点精神,抬手撑着下巴,假装活力满满:“那我不低落啦,我清醒了!下午数学我好好考,绝对稳住心态!”
少年刻意提起情绪、刻意鲜活、刻意明媚。
一瞬间,热闹、雀跃、昂扬的情绪轻轻铺开。
陆砚心底那点松弛暖意立刻褪去,换回正常平稳的心境。
情绪平衡了。
可陆砚的目光,却久久落在苏野故作精神、微微发亮的侧脸上。
他看得很清楚。
苏野不是自然开心。
是为了他,特意开心。
明明自己刚刚才说要迁就他,结果下一秒,少年依旧本能优先照顾两人羁绊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