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日子像被调快的齿轮,日日重复,却又日日细碎不同。
距离月考只剩最后三天,整栋教学楼的氛围都悄然绷紧了几分。连平日里最松散吵闹的班级,也难得收敛了玩心,课间不再肆意追逐打闹,大多埋首习题,或是三两小声对答案,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紧张又克制的备考气息。
下午最后一节是难得的自由活动课,不算正式课堂,不用统一刷题、不用听讲,属于完全自主支配的时间。
铃声落下的瞬间,紧绷了一整节课的气氛骤然松开。
教室里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桌椅挪动声、少年说笑的低语、笔尖轻敲桌面的细碎动静。压抑许久的松弛感席卷而来,大半的学生都忍不住活络起来。
苏野几乎是瞬间坐不住了。
他天生就闲不住,安静刷题对他而言已经是极限忍耐,好不容易等来自由课,整个人像是瞬间松了弦,眼底立刻亮起来,浑身透着鲜活又雀跃的劲儿。
后座的程舟当即扭头,伸手敲了敲他的桌板:“苏野,过来对答案!昨天数学最后两道大题,我跟张磊吵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快来当裁判!”
“来了来了!”
苏野眼睛一亮,想都没想,“唰”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利落地绕过课桌,挤到后排男生堆里。
几个少年瞬间围成小小的圈子,脑袋凑在一起,草稿纸铺了满满一桌。
苏野本就思维活跃,说起题目神采飞扬,声音清亮又轻快,带着少年独有的热烈朝气。他指尖点着草稿纸上的解题步骤,语速飞快,眉眼弯起,笑得张扬又鲜活,整个人都处在极度亢奋、兴致勃勃的状态里。
“你这里步骤错了!辅助线画错位置,难怪得数不对——”
“我就说我算的没错吧,你们想复杂了!”
热闹、雀跃、得意、松弛。
所有外放的、极致的开心情绪,密密麻麻铺散开。
而下一秒,靠窗的单人座位上。
陆砚笔尖骤然一顿。
原本平稳流畅、一路推演毫无卡顿的解题思路,像是被人骤然掐断。
心口毫无征兆地漫上来一片沉沉的、空荡荡的低落。
不难过,不委屈,也不酸涩。
是极致热闹反衬出来的寡淡与孤寂。
周遭越喧嚣,人群越热闹,苏野越是鲜活张扬,他心底就越是冷清荒芜,像独自一人站在空荡无人的旷野里,所有人的欢喜热闹都与他无关。
这种情绪来得又快又凶,毫无缓冲,瞬间侵占全部心神。
陆砚微微蹙了下眉,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无奈。
太熟悉了。
这就是他和苏野之间,无解的反向情绪羁绊。
旁人欢喜则欢喜,旁人热闹则热闹。
唯独他,苏野一分雀跃,他便一分落寞;苏野十分鲜活,他便十分寡淡。
两个月了,从同桌的第一天到现在,这奇怪的羁绊日日伴随,从未出错。哪怕他早已习惯,可每一次突如其来的情绪倒置,依旧会打乱他一成不变的平静节奏。
原本清晰的习题瞬间变得索然无味。
陆砚放下笔,微微侧头,目光越过层层桌椅,精准落在后排扎堆说笑的少年身上。
苏野挤在人群中央,是最鲜活最耀眼的那一个。
黑发微乱,眉眼明亮,嘴角扬着肆意的笑,手脚轻快,浑身都是少年气满满的热烈与明媚。他天生就适合热闹,适合人群,适合鲜活滚烫的烟火气。
而陆砚天生清冷,安静、自持、寡淡、不喜喧闹。
偏偏命运把两个极致相反的人捆在一起,连情绪都要永远背道而驰。
“砚哥,你不过来一起讨论吗?”
前排的江柚回头看他,见他独自坐着发呆,和热闹的教室格格不入,忍不住轻声开口邀请。
全班几乎都扎堆抱团,只有靠窗这一角安安静静,冷清得过分。
陆砚淡淡摇头,声线平稳无波,听不出心底翻涌的低落:“不用。”
他没心思解题,也没心思凑热闹。
心底空空落落的,什么都不想做。
江柚看他状态淡淡,也不多打扰,转头重新加入女生的讨论里。
教室的热闹依旧持续,人声温软,少年笑语不断。
陆砚单手撑着侧脸,指尖轻抵下颌,安静望向窗外。
九月末的梧桐已经生得极为繁茂,层层叠叠的深绿枝叶铺展开来,挡住大半夕阳光线,风一吹,树叶簌簌摇晃,光斑细碎跳跃。
风景很静,风很轻。
可他心里,莫名空空落落。
后排的苏野聊着聊着,心里隐隐有点不对劲。
他玩得正开心,莫名心里一虚,像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下意识地,他猛地回头。
一眼就看见了窗边的陆砚。
少年坐姿端正,脊背挺直,侧脸线条清冷淡漠,目光落在窗外,安静得近乎落寞。
周遭满堂喧闹,所有人都在说笑、讨论、放松,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坐在角落,像被整片热闹隔绝在外。
冷清、孤寂、寡淡。
反差刺眼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