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狄看看自己手里的咖啡，又看看摆在盒子里的方块糖，不明白伦纳德为什么会作此联想。他加的糖明明不算“大量”。

但出于对伦纳德高级执事这层身份的尊重，他还是很给面子地追问了句：“朋友？”

“一位老朋友，”伦纳德搅动咖啡，目光穿过咖啡馆外窗投向远方，“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只是一名普通值夜者……我还在廷根市工作，没有来到贝克兰德。”

克劳狄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贝克兰德的天色开始转阴，堆积的云层在伦纳德眼底落下阴影，灰蒙蒙的。

他自觉不该再往下问，于是“噢”了声。

瓷杯里的搅拌勺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响。气氛短暂陷入沉默。但这种沉默没持续太久，很快伦纳德就回神，收敛视线把话题拉回正轨：“说点和你有关的吧。之后军情九处的人如果私下找你，你尽量不要和他们讨论太多，也别跟他们起冲突，自己应付不了就让埃德温出面。你是教会的人，他们没有权力对你使用强制措施。”

克劳狄因此也放下咖啡，抬眼：“他们会私下找我？”

“大概率会。我们教会本身和军情九处没有直接冲突，但希里斯·罗伯茨这件事牵涉到军情九处潜在的内部斗争，我想他们那位新来的查尔斯先生不会放过你回归贝克兰德这一契机。今天的谈话进行得太顺利了，他甚至没有发表意见，这一定有问题。”

军情九处的内部斗争？

克劳狄想起了在希里斯噩梦中得知的那些事，贝克兰德的复杂局面，严肃点头。

他连黑夜教会和愚者教会的关系都不想沾手，就更不想被卷入军情九处内部的纷争了。他还惦记着要逃跑呢。

不过伦纳德这个人倒是意外的不错……不仅对他的案件尽职尽责，还愿意在这种细枝末节的方面提醒他。他对伦纳德的印象有所变化，好感度进一步上升了。

……

伦纳德并不知道克劳狄一个人捧着咖啡杯又琢磨了什么。很快，咖啡馆把他们点单的食物准备齐全，克劳狄、伦纳德和另外两名值夜者进入正式的用餐环节。用餐期间克劳狄严格遵守在奥兰多家看到的规矩，咀嚼食物时绝不发出声音，伦纳德也不再开口，四人度过了沉默但还算松快的一餐。

用餐结束，几人也该分开了。伦纳德示意另外两名值夜者先行，自己则不紧不慢地跟克劳狄同行下楼，表示要亲自送克劳狄回埃德温的小队。克劳狄知道他大概是有话想单独对自己说，也就没拒绝。两人很快走出咖啡馆，来到阴沉沉的街道。此时贝克兰德的路面已经被雨水浸湿。

“变天了。”

伦纳德倒是对此早有准备，十分顺畅地掏出一把伞示意克劳狄跟随。克劳狄毫不犹豫地站到他右手边、伞面下。两人开始慢悠悠往埃德温小队所在的据点前进。伦纳德也不出意外地开口：“圣堂有个特殊任务要交给你。记得我们街区东面有家剧院吗？有时间的话，多去那边转转。”

克劳狄跟随他调整步调，见他从大衣里掏出一只信封递给自己，下意识就接过。

信封边缘很快被环境溅起的水花沾湿，晕开形状不规整的深色。克劳狄随手翻看，发现里面是几张被剪下来的报纸新闻，内容都和伦纳德嘴里那家剧院有关。

他没从报道里看出什么端倪，但觉得伦纳德的交代听起来有些耐人寻味：“圣堂下达的特殊任务？我去年刚获批加入红手套，现在还没资格参与这种级别的任务吧。”

“通常来讲是这样，”伦纳德没跟他打哑谜，“但你现在的情况比较特殊。这次休假结束后，我们不打算让你继续回原定的红手套小队做一个普通的红手套。”

这是要擢升他的意思？

克劳狄捏着信封跟伦纳德对视，一时间迷茫了。他没明白，海上那趟和0-47相关的任务，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彻头彻尾地失败了。他虽然活着回到了贝克兰德，但在黑夜教会的视角下，他弄丢了0-47，没能救下同行的队友，甚至自身的行为也存在相当多的可疑之处。黑夜教会没理由不惩罚他，反而还给他这种几乎史无前例的特殊待遇。太古怪了。何况他自身的层次才到序列八。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黑夜圣堂是不是已经看出了自己身上的问题，在用这种方式试探他。但那也不对——如果黑夜教会真的知道0-47在他身上，或是知道他和原主已经不再是同一个人，他们没道理继续用这种温和的手段试探。他早该被抓起来了。

“别想太多，”伦纳德察觉了他的顾虑，晃晃伞面轻拍他肩膀，“我早说过，教会不打算为船上的事追究你的责任，你尽力了。这份任务是直接交到我手上的，把它交给你是我的意思。就算你办不好，我会担责。”

他似乎误解了克劳狄那段沉默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