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一晚。
夜色渐深,街巷里的风声也变得轻缓。雪晴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襟,脚步不自觉地拐向了城西那座僻静别院。连日来心绪翻涌,她心中早有定论,那些一次次化险为夷的困境、绝非偶然。冥冥之中,她清楚知晓,是那位曾顺路载过她与弟弟一程的公子,始终隐在暗处,默默为她撑起了一方安稳。
自当初马车损毁于官道,承蒙他出手相助,短短一路相逢,那人清冷淡然的模样便留在了记忆里。后来无数个难捱的日夜,她身陷苛待与算计,每每走投无路之时,总会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帮她拨开迷雾。她感念这份不着痕迹的照拂,心中存了满满谢意,此番诸事落定,她本想着登门一见,亲口道一句感谢,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不知不觉间,她已立在别院朱漆门外。院内灯火透过窗纸浅浅漾出,暖黄光晕落在青石板上,静得连檐角铜铃都不曾响动。她抬着手,指尖悬在半空,数次想要叩响门环,最终又无力落下。
心底千回百转,万般思绪缠作一团。
她并非愚钝之人,几番细想,早已看透两人之间隔着的万重山海。他是京城来的显贵人物,身份尊荣,前路漫漫;而她家不过是江南寻常官宦人家,初见时的顺路搭载,往后数次的暗中相护,于他或许只是举手之劳,可她不敢再有半分逾矩的念想。
身份云泥之别,世俗眼光如刀,他们从相遇的那一刻起,便注定只能是萍水相逢的陌路。她知晓他行事低调,从不愿露面相认,便是不愿扯上牵扯。若是此刻贸然敲门,贸然道谢,反倒会打乱彼此的分寸,徒增尴尬与纷扰。
一幕幕往事在脑海里流转:官道旁损坏的马车,马车内短暂的同行,往后数不尽的暗中帮扶。他从不出现在她眼前,却又无处不在,悄悄替她挡下明枪暗箭,一点点为她扫平苦难。这份善意厚重又克制,她唯有妥帖收好,不敢惊扰。
今夜她踏至门前,不过是心底一份执念作祟。想当面说声谢谢,想好好作一场告别,可真站在这里,才发觉自己连抬手敲门的勇气都没有。她怕惊扰了院内之人,怕打破这份恰到好处的距离,更怕那点潜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动容,被旁人窥见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