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宇铭的手术顺利做完,其实也就是缝合,就是血呼呼往外流,看着吓人罢了。
在他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夏光握着他的手不停地在说些什么,像极了电视剧里生离死别的场景。
江宇铭想说点什么,却怎么也组织不起语言。他只是在门被关上之前,深深看了一眼被留在门后的几个人。
那个时候是想说些什么来着,江宇铭躺在单薄的轮床上,想要在见到他们之前想起来。
“路队。”江宇铭见到路明晓的时候眼神闪躲了一下。
路明晓撑着输液架,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江宇铭粗硬,像是春天满地的野草般茂密的头发此时已经完全被纱布和绷带覆盖了,头皮上也蜿蜒着几道丑陋的缝合线。
“好好休息。”路明晓轻轻摸了摸江宇铭的头。
江宇铭颇感意外,以至于连点头答应都慢了一瞬。
他看着围上来的几张脸。
“寻桦呢?”江宇铭忽然挣扎着要起来,“她不是···路队你和督察说说···”
作为还能灵活活动的夏光赶忙帮着医护们把江宇铭按下,免得他的伤口崩了。
“她只是有事去了。”路明晓说。
夏光也在一边附和,江宇铭这才稍微安静下来。
路明晓并没有撒谎,寻桦确实是有事去了,而且是路明晓叫她去的。
“你受伤了吗?”路明晓扶着输液架问。
寻桦摇摇头。
路明晓伸出自己没有扎着针的手,撩起寻桦的衣袖。
短短一截小臂上,布满了青青紫紫的痕迹,还有几块已经干涸的血。
“怎么不去包扎?”路明晓反常地没有对寻桦说谎的行为大发雷霆,只是缓缓拉下了她地衣袖。
寻桦回答她要等着江宇铭出来,让夏光先去包扎了。
路明晓其实很想问她为什么不去,伤口痛不痛。但是他已经好多年没说过这样的话,没办法再轻易说出来。
不久之前,给周行去的电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他叹了口气,还是决定继续下去。
“意松说你带了炸药进去?”
寻桦这才把眼神落到她师父的脸上,忽然发现,他比四年前都要老许多。
她点头,“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这是代价最小的方法。”
路明晓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他忍着从每一根胸骨上传来的剧痛,“什么叫他妈的代价最小?!”
作为平湖区刑侦大队的大队长,路明晓是人人皆知的坏脾气,但是却鲜少有人真的害怕他,因为他真的生气和假装生气是完全不一样的。
寻桦知道路明晓是真的生气了,而且是生很大的气。
“你是想当英雄想疯了?!我他妈就是这么教你的?!”
寻呼一下被接连几句的质问堵得说不出话,如果有人对她说‘拿我的命去换你的命,然后开心地活下去,好好过完一生吧’,她也会大发雷霆。会大骂‘凭什么呀,凭什么你轻松地去死了,要我留在这个世界上背负一生的痛苦?’
可是,真的到了非这样不可的境地,她、蒲意松、路明晓、夏光、江宇铭还有许飞雪,这些人里,唯一能这么做的只有她。
只有她,没有家人、没有爱人、没有亲戚,没有必需要留在世界上的牵绊,不会有更多的人因为她的死亡而留下终生的痛苦。
四年前的寻桦听到路明晓的质问会老老实实把她内心的打算说出来,说不定还会列出一二三四条理由,来说明她这么做的理由以及为什么只有她能这么做。
四年间寻桦跟着路明晓办过的案子她已经数不清了,要说她学会的人生道理,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谎言能维持正常的生活,而真相会摧毁一切。
在学生时代,真相是确定的,它可以是一串数字,一条定理,ABCD中唯一的一个。直到毕业,投入真正的生活中,寻桦才发现,生活最需要的不仅不是真相,反而是模棱两可,唯有如此,才可以维持住摇摇欲坠的一切。
比如中年夫妻嘴上说着爱你,实际上早已难以忍受对方,将讨厌说出来,可以获得一时的快意,但是,之后呢?生活不需要继续吗?
再比如销售对着客人被挤出的一圈圈的赘肉说这衣服不适合你,你太胖了,不仅这单生意做不下去,更是伤害了客人的自尊。
所有,当面对不得不回答的问题的时候,寻桦会在一瞬间内判断出她要说的是真相还是谎言。
而当前,谎言是唯一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