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感受。死亡尚有尸骨,尚有痕迹。而她感受到的,是彻底的、仿佛从未存在过的“虚无”。那一刻的绝望,几乎将她吞噬。她坐在冰冷的礁石上,浑身湿透,看着奔流不息的江水,第一次觉得,活下去,需要如此巨大的、几乎无法承受的勇气。
他们在荒僻的江岸山区躲藏了数日。护卫中有一人略通草药,采了些止血消炎的草叶,嚼碎了给重伤的同伴敷上。他们靠野果、草根和雨水维生,不敢生火,怕引来追兵或山贼。白天躲藏,夜晚在月光下摸索着辨认方向,向着他们认为安全的内陆移动。
身体的疲惫和伤痛可以忍受,但心里的空洞和茫然,却与日俱增。
“我们必须做个决断。”杨珩的目光,在回忆中变得锐利起来,那是绝境中被迫生长出的、属于生存的锋刃,“是向北,设法回五丈原?但丞相已逝,大军溃退,五丈原是否还在我们手中,魏军是否已经占领,都是未知。而且,回去的路上,必定关卡重重,危机四伏。”
“还是向南,去成都?”她继续分析,语气冷静得不像在决定自己的命运,“成都或许相对安全,但……我是谁?一个本应随侍军中、却下落不明的女子。父亲在朝中处境微妙。我若孤身回去,如何解释?会不会给父亲、给杨家带来麻烦?朝中对‘格物’、对丞相遗志的态度,又会如何?”
月光下,她的侧影显得单薄,却又无比坚韧。凌熠仿佛能看到,当年那个浑身湿透、满脸泥污、眼中却燃烧着不肯熄灭火焰的年轻女子,在荒山野岭中,对着几个伤痕累累的护卫,冷静地分析着渺茫的生机。
“我握着那块再也感受不到你的‘星影纱’”,杨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恍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你若还在,定不会希望我死在这里,定希望我能活下去,把你知道的那些东西,那些你视若珍宝、认为能照亮未来的东西,尽可能多地,传下去,留下种子。”
她转过头,看向凌熠,眼中映着月光,也映着他的身影。“你若不在……”她停了一下,轻轻吸了口气,那气息带着夜风的微凉,“我便更要替你活下去。把你来不及看的山川,替你看了;把你来不及教的学生,替你教了;把你来不及写下的字句,替你记下。你来不及做的,我来做。”
“所以,我决定,回成都。”
她说得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选择。但凌熠知道,这个决定背后,是割舍了对前线、对丞相、甚至可能是对父亲最后希望的牵挂,是孤注一掷地投向一个同样未知、甚至可能布满荆棘的未来。她选择了一条最艰难、却也可能是唯一能将“火种”保存下去的路。
凌熠握着她的手,那手依旧微凉,却在他掌心微微颤抖。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入怀中,用力地、紧紧地抱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和落在她发间的一个、带着无尽心痛与敬意的吻。
月光无声,流淌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十二年前的都江堰月光,冰冷而绝望;十二年后的山中月色,清冷却有了温度。漫长的离别,从那个惊心动魄的黄昏开始,而重聚的根基,亦是从那个绝望中绽放出的、名为“活下去”并“继续前行”的抉择开始,悄然奠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