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夜话（一）

夜凉如水，月华如练，静静铺洒在山居小小的庭院中。白日里的暑气散尽，竹影在青石板上摇曳，虫鸣唧唧，更衬得夜色宁静。凌熠与杨珩并肩坐在廊下的竹席上，中间一张矮几，放着两盏清茶，茶烟袅袅，散入清凉的夜风里。

白日里，他们一个教书，一个记录，一个劳作，一个处理杂务，各自忙碌。只有在这样的夜晚，万籁俱寂，学子们已然安睡，他们才真正拥有属于彼此的时间。过去十二年的空白，像一道沉默的鸿沟，横亘在重逢的喜悦之下。凌熠想知道，又怕触碰她的伤痛。杨珩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那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岁月，太多苦楚，太多沉重。

是凌熠先开的口。他握住杨珩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温和：“倾泓，如果……如果你愿意，能不能……跟我说说，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杨珩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她抬眸望着天际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月光在她清丽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也映出眼底深藏的、岁月沉淀的波澜。许久，她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忆开启时的微颤。

“好。太长，也太乱了。我……我慢慢说给你听，像梳头一样，一缕一缕，可好？”

凌熠点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传递着无声的支持。“好，你说，我听。多久都听。”

杨珩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竹林月色，回到了十二年前那个混乱而绝望的黄昏。

“那日，在都江堰……”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记忆中那些惊惶的魂灵，“爆炸声起，地动山摇，你让我先走……”她的叙述开始还有些滞涩，渐渐流畅起来，带着一种事隔多年、痛楚已被时间磨去尖锐棱角后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她描述着混乱的人群，失控的马匹，身后不断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崩塌与洪水咆哮之声。她记得自己如何死死抓着那只”星影纱“，在护卫的拼死掩护下，冲向约定的汇合点。大水漫上来，冰冷刺骨，冲散了本就寥寥的护卫。她水性尚可，在浑浊湍急的江水中奋力挣扎，抓住一段漂浮的断木，被冲向下游。

“我呛了很多水，眼睛也看不清，只知道不能松手。不知过了多久，水流稍缓，我拼尽力气，爬到一处露出水面的礁石上。”杨珩的声音顿了顿，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刺骨的寒冷和劫后余生的虚脱，“身边，只剩下三个护卫，都带着伤。行李……只剩下一个防水的皮囊，里面有些散碎银钱、几件替换衣物，还有……你留给我的那些手稿，幸好我用油布包了几层，没全湿透。”

但最让她浑身冰冷、如坠冰窟的，不是伤痛，不是寒冷，不是孤身流落荒野的恐惧。而是……

“可是……”杨珩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那是回忆触及最痛处时本能的瑟缩，“可是，我感受不到你了。以前，无论相隔多远，只要我握住它，静下心来，总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你的……存在。可那一刻，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一片空茫，死寂。好像……好像你这个人，连同你存在过的所有痕迹，都从这世上，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