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问询
村落比凌熠预想的要大一些,约莫几十户人家,泥墙茅顶,沿着一条清澈的溪流两岸错落分布。鸡鸣犬吠之声间或响起,伴随着早起农妇在溪边浣衣的捣杵声,孩童的嬉闹声,构成一幅安宁的田园晨景。
凌熠的出现,果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他怪异的“服装”(尽管已尽力整理),憔悴疲惫的面容,以及独自从深山老林中走出的行迹,让几个在村口空地上玩耍的孩童惊叫着跑开,很快引来了一些村民警惕而好奇的注视。有精壮汉子拿起锄头、扁担,远远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凌熠停下脚步,没有贸然靠近,而是站在村外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微微躬身,用尽可能清晰、平缓的语气(略带些他印象中的蜀地口音)扬声问道:“各位乡亲,在下乃是北地行商,途中遭遇山匪,货物尽失,随从失散,独自逃入山中迷路,侥幸脱困。不知此处是何地界?可否讨碗水喝,寻些吃食?在下身上尚有些许……异域小物,愿作酬谢。”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很低,又点明了自己是“遇匪落难”的商人,解释了独自出现的缘由,稍稍打消了部分疑虑。更重要的是,他提到了“酬谢”。
一个看起来像是村中长者的老丈,在几个青壮的簇拥下走了过来,隔着几步远,上下打量着凌熠。老丈须发花白,面庞黝黑布满皱纹,眼神却还清亮。他看了看凌熠虽然破烂但材质明显非布非麻的“衣服”,又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双手和疲惫的神色,眼中的警惕稍减,但疑惑不减。
“北地行商?怎地这般狼狈?此地乃是梓潼郡郪县地界,再往东去便是涪城了。你这口音……倒不全是北地腔调。”老丈缓缓开口,带着浓重的蜀地口音。
梓潼郡!凌熠心中一震。他果然落在了蜀地,而且距离成都并不算特别遥远,大约在成都东北方向。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回老丈,在下本是冀州人士,早年也曾游历蜀中,口音杂了些。此番本是贩些新奇物件欲往成都,不想……”凌熠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戚与后怕,将遇匪、逃难、迷路的经过含糊带过,重点强调自己的“商人”身份和当前的窘迫。
老丈又盘问了几句,凌熠对答如流,将一些商旅常识、沿途见闻说得有模有样,总算让老丈的疑心去了大半。乱世之中,行商遇匪乃是常事,看凌熠虽然狼狈,但谈吐清晰,不像歹人,老丈便点了点头,示意一个后生去取些水和吃食来。
凌熠连忙道谢,从贴身处(小心翼翼不露出怀表)摸出几样小东西——一块高强度纤维布制成的、用于擦拭精密仪器的软布(此时看起来只是质地奇异、极其柔韧的“巾帕”),一把多功能折叠刀(他拆掉了过于现代的部分,只留下主刀和锯条,伪装成样式奇特的“猎刀”和“割绳刀”)。
“身无长物,唯有这几件行商时得来的海外奇物,聊表谢意。此布坚韧异常,不沾污秽;此刀锋锐,可防身,亦可作工具。”凌熠将东西递上。
老丈和周围村民好奇地接过,那纤维布的质地和手感让他们啧啧称奇,折叠刀的精巧和锋利更是让他们瞪大了眼睛。这几样“奇物”坐实了凌熠“行商”的身份,也换来了更多的善意。很快,有人端来了一碗清澈的溪水和两块粗糙的、夹杂着麸皮的饼子。
凌熠接过,道谢后,先是慢慢喝了水,滋润了干渴冒烟的喉咙,然后小口吃着饼子,同时看似随意地问道:“老丈,在下在山中躲避多日,不知今夕是何年?朝廷……可还安好?诸葛丞相……近来身体可还康健?”
他问得小心翼翼,心脏却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时间,他迫切地需要知道时间!
老丈正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那把折叠刀,闻言,脸上轻松的神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戚和黯然。他抬起头,看了凌熠一眼,叹了口气,声音都低哑了几分:“客官在山中,竟不知这等大事么?”
凌熠心中咯噔一下,捏着饼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老丈放下刀,望向东方,那是成都的方向,缓缓道:“诸葛丞相……唉,天不假年啊。早在十二年前的建兴十二年秋八月,丞相他老人家就在五丈原……仙逝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尽管知道这很可能是“金蝉脱壳”计划成功的一部分,但亲耳从这老农口中,听到“仙逝”二字,听到那具体到年份(建兴十二年)的叙述,凌熠依然感到一股强烈的冲击直撞胸口,让他呼吸为之一窒。十二年!距离他离开,竟然已经过去了十二年!两个时空的时间流速差异,果然与之前的推算大致吻合,他在现世停留了近一年,这边已是沧海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