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稷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缓缓坐直身体,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学者,缓缓开口:
“诸位的问题都很中肯,也很必要。‘归途计划’确实是一个异想天开,甚至有些‘疯狂’的设想。它将我们最前沿的物理猜想、最玄奥的意识之谜、和最私密的人类情感,试图拧在一起进行研究。从常规科研评价角度看,风险极高,失败概率极大。”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沉凝有力:“但是,科学发展的历史告诉我们,许多颠覆性的突破,恰恰源于一些最初被视为‘疯狂’或‘不切实际’的猜想。量子力学本身,相对论本身,在诞生之初,何尝不是惊世骇俗?‘天枢’项目本身,不就是一个最大的、成功了的‘疯狂’设想吗?”
他看向凌熠,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信任与支持:“凌熠提出的这个方向,虽然大胆,但并非毫无根据。‘星影纱’的现象是客观存在的观测事实。将意识,特别是情感这种高度有序的意识状态,纳入对极端物理现象的研究视野,本身就是一个极具启发性的思路。也许我们最终无法找到‘时空信标’,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很可能在对意识本质、量子与宏观世界交界处、乃至信息在宇宙中的基本形态等根本问题上,获得意想不到的发现。”
“研究所的使命之一,就是支持这种开创性的、高风险的探索。我建议,‘归途计划’可以作为一个前瞻性探索子项目,在‘天枢’项目框架下启动。给予有限的、但足以开展初期理论与实验验证的资源支持。设定明确的阶段性里程碑,定期评估。如果后续确实能获得更扎实的证据和理论进展,再考虑扩大投入。”
陈稷的定调,为这场争论画上了句号。他以自己的威望和对项目战略价值的判断,为这个“疯狂”的计划争取到了生存空间。
最终,经过表决,“归途计划”获得原则性通过。
初始资源配额不大,仅限于凌熠本人的主要精力、一个小型专用实验室的优先使用权、以及调用部分所内高端检测设备的权限。但最重要的是,它获得了“名分”,成为了一个正式的、有编号的科研项目。
这意味着凌熠可以名正言顺地、系统地去追逐那个目标了。那个将他的个人痛苦与最深渴望,转化为冰冷科研数据与复杂数学模型的目标。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凌熠独自收拾着材料,手指抚过“归途计划”那几个字,心中百感交集。
有获得支持的些许轻松,有前路漫漫的沉重,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找到支点的、混合着悲壮与决绝的坚定。
这个支点的一端,牢牢系在2027年的实验室里。
另一端,则穿越茫茫的时空迷雾,指向那个公元3世纪、蜀汉建兴十二年的星夜,指向那个在星河彼岸独自守望的青色身影。
“归途计划”……
他在心中默念。
无论这条路多么渺茫,多么漫长,多么孤独。
他终于,再次迈出了朝向她的第一步。
以科学之名,以思念为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