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研究所，核心会议室，2027年3月中旬

同样的会议室，与之前研讨《新草庐对》时是同一批人，但气氛截然不同。那次是震撼与思想的激荡，这次则充满了审慎、质疑与对未知边界的谨慎探索。

凌熠站在演示屏前，身上穿着熨烫整齐的白色实验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虽仍有疲惫痕迹，但眼神沉静锐利，不见之前的涣散。

陈稷坐在主位，神色平静。其余五位核心学者——历史学家、战略专家、系统科学家、伦理学家，以及另一位新增的、国内顶尖的量子信息与基础物理理论专家——分坐两侧，面前摊开着凌熠提前分发下去的、厚达数十页的《“归途计划”初步构想与可行性报告》。

报告经过精心打磨。开篇宏阔，从物理学最前沿的量子引力、时空拓扑理论谈起，论及意识本质与物质世界关系的哲学与科学争议，引用了一些极前沿的、关于“量子意识”、“Orch-OR理论”等尚处假说阶段的猜想作为理论背景。

然后，巧妙地引入了“天枢”项目中获得的、关于“星影纱”及诸葛亮静滞场的特殊量子现象观测数据（经过脱敏处理），指出其中存在的、无法用现有理论完美解释的“非定域性关联”与“穿越者相关扰动”。

接着，报告提出了核心科学猜想：在极端时空事件（如理论上的虫洞穿越、或本项目涉及的“特殊历史样本”转移事件）中，强烈的、具有高度个人特异性的意识活动（特别是情感记忆），可能以某种未知方式，在时空结构或相关量子系统中留下“信息印痕”或形成“脆弱纠缠”。

研究这种“意识-时空”关联机制，不仅对理解意识本质、量子引力有重大基础科学价值，更可能为未来新型通信、导航乃至对极端物理环境的探测开辟全新方向。

报告谨慎地避开了“穿越回去”、“寻找特定人物”等个人化、情感化的表述，而是将其包装为一个高度抽象、指向基础科学前沿的探索性研究项目。

凌熠将其比喻为“尝试绘制人类意识情感在时空结构中的‘拓扑地图’”，或“探索建立基于生物意识特征的新型时空信标”。

“综上所述，”凌熠结束了自己的陈述，声音平稳而清晰，“‘归途计划’旨在系统研究‘星影纱’及相关现象，设计精密的意识-量子耦合实验，构建数学模型，最终验证或修正我们关于‘意识信息在时空结构中潜在编码与感应’的猜想。这是一个典型的高风险、高回报的前沿探索性研究，短期内可能无具体应用产出，但其对拓展人类认知边界的潜在意义，不可估量。”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那位量子物理专家首先开口，眉头紧锁：“凌教授，报告中的数据……尤其是‘星影纱’的量子纠缠迹象及与你个人意识状态观测到的耦合现象，确实引人入胜。但我们必须承认，其统计显著性还很低，重复性验证是巨大挑战。更重要的是，将‘个人情感意识’作为关键实验变量引入，这……这在方法论上存在极大争议。如何量化‘思念强度’？如何排除心理暗示效应？如何确保实验的客观性与可重复性？”

历史学家也沉吟道：“从史学与科学史角度看，将如此个人化、主观性极强的因素纳入严肃的物理实验，史无前例。其研究结论即使获得，恐怕也很难在主流学界获得承认。”

战略专家则更关注实际：“假设，我是说假设，这个猜想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成立，其潜在应用前景确实颠覆性。但投入资源进行如此漫长、结果高度不确定的探索，其机会成本如何评估？我们需要更明确的阶段性目标和评估标准。”

系统科学家和伦理学家也各自提出了从复杂性控制和伦理审查角度的疑问。

质疑是尖锐的，也是预料之中的。凌熠没有争辩，只是冷静地一一回应，强调研究的探索性与基础性，承诺会设计最严格的对照组和双盲实验（在涉及意识变量的部分尽可能做到），并提出了详细的阶段性研究方案与预期可交付成果（主要是理论模型和实验方法学上的突破）。

讨论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支持与反对的声音交织。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了陈稷。作为“天枢”项目的总负责人和研究所所长，他的态度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