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深处,无名高山垭口下,腊月初五,黄昏
天,仿佛漏了。不是下雨,也不是下雪,而是狂风卷着冰晶、雪粒、以及某种更细碎、更坚硬的寒意,从高耸入云、看不见顶的山口上方,如同瀑布般倾倒下来,砸在脸上,瞬间就能带走所有温度,留下针刺般的疼痛。能见度不足十步,目光所及,只有翻涌的灰白色雾霭和狂暴的风雪。
凌熠小队,被困在了这座必须翻越的高山垭口之下。
一天一夜的强行军,避开所有可能的路径,在嶙峋乱石和荆棘密林中穿行,早已耗尽了所有人的体力。此刻,面对这仿佛天堑般的雪山垭口,连最坚韧的虎贲卫,眼中也露出了近乎绝望的疲惫。
“先生……这风……太大了,根本站不住人。”陈忠眯着眼睛,艰难地开口,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他脸上的冻伤已经开始溃烂,但眼神依旧锐利,紧盯着上方那片死亡的迷雾。“要不要……绕路?”
凌熠紧紧裹着皮毛大氅,怀中抱着几乎失去意识的杨珩。
杨珩在昨夜后半夜开始发高烧,起初还能勉强支撑,到今日午后,已然意识模糊,浑身滚烫,却又在冰天雪地里打着寒颤,嘴唇干裂出血。
凌熠将她紧紧抱在怀中,用大氅裹住两人,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和怀中时空枢那微弱却恒定的、属于“兑”卦的温润能量,为她驱散一些寒意,稳住她紊乱的气息。
他抬头,望向那风暴肆虐的垭口。怀表传来的感知中,那后面,就是通往“天地之眼”的最后一段相对好走的山谷。
但眼前这道垭口,是最后的,也是最凶险的屏障。绕路?怀表的地形感知和记忆中的地图都告诉他,无路可绕。两侧是更加陡峭、根本无法攀爬的绝壁。要么翻过去,要么……死在这里,或者退回。
退回?绝无可能。时间,已经不允许了。
“没有……路绕。”凌熠嘶哑道,寒风灌进喉咙,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杨珩烧得通红、却紧蹙着眉头的脸,又看了一眼旁边被两名虎贲卫小心翼翼守护着的、覆盖着油布的内棺肩舆。
“陈队长……找……找背风处,扎营。休息……一个时辰。喂杨姑娘吃药,大家……也吃点东西。然后……”他再次抬头,目光穿透风雪,投向那不可见的垭口顶端,一字一句,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我们……翻过去!”
没有豪言壮语。但在这绝境之中,这平静却决绝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力量,让濒临崩溃的士气,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光。
陈忠重重点头,不再多言,立刻指挥还能动的虎贲卫,在附近一处稍微凹陷的岩壁下,用携带的油布、绳索和能找到的枯枝,勉强搭起一个能暂避风雪的狭小窝棚。
凌熠将杨珩抱进去,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杨珩似乎感觉到温暖,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但身体依旧烫得吓人。
凌熠从杨珩的行囊中找出最后一点退热的药粉,混合着雪水,一点一点喂进她嘴里。又撕下自己内衫相对干净的布料,蘸着冰冷的雪,敷在她滚烫的额头和脖颈上。
他一手按在她背心,持续引导着时空枢中“兑”卦那温和的滋养能量,如同最细微的暖流,缓缓注入她冰冷紊乱的经脉。
陈忠和另外八名虎贲卫(一人于前日探路时跌落悬崖牺牲)也挤在窝棚内外,就着雪,吞咽着冻得硬如石块的最后一点干粮。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两名负责抬舆的虎贲卫,双手虎口都已崩裂,缠着的布条被血浸透又冻硬,但他们只是沉默地活动着僵硬的手指,检查着肩舆的绳索。
一个时辰,短暂得如同眨眼。
风雪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走。”凌熠抱起依旧昏沉的杨珩,用绳索将她牢牢缚在自己背上。陈忠想要接过,被他摇头拒绝。他能感觉到,怀中时空枢与背上的杨珩之间,似乎有某种极微弱的能量联系,或许……这点联系,能帮她多撑一会儿。
队伍再次启程,冲向那死亡风暴。
真正的噩梦开始了。
脚下的“路”,是积雪掩盖下的乱石坡,坡度超过六十度。狂风从头顶灌下,人需要将身体几乎贴在地面上,手脚并用,才能勉强向上攀爬,稍有不慎,就会被风卷下去,或者脚下打滑,坠入万丈深渊。
雪粒如同砂纸,摩擦着裸露的皮肤。气温低到呵出的气瞬间变成冰晶,挂在眉毛、睫毛、胡须上,很快结成了厚厚的冰壳。
抬着内棺肩舆的两名虎贲卫,走在队伍最中间,前后各有一人用绳索拉着他们。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肩舆的重量,在狂风中变得难以掌控,随时可能将人带倒。
“小心!右边有冰缝!”在前方探路的一名虎贲卫忽然嘶声大喊,声音充满了惊恐。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他脚下看似坚实的雪面突然塌陷!整个人瞬间向下坠去!
“抓住!”旁边的同伴目眦欲裂,猛地扑过去,一把抓住他挥舞的手臂。但下坠的力量太大,加上狂风,两人一起向下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