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又道：“再说了哪是我信她，分明是主子信她。”

说起主子，小二也不说话了。

*

回了春风院，陆商就径直回了卧房，巧芝不明所以也跟着往里走，一进去就瞧见侧妃坐在书桌前，拿着笔在字上写写画画。

巧芝不识字，再加上陆商画的图纸也没几个字，三下两下就勾勒了个大概的图形，这下巧芝看懂了，“侧妃，您这是在画成衣的图纸吗？”

陆商嗯了声，她心里已经有了成衣的具体样式，现在不过是画出来而已。

巧芝不说话了，也不敢打扰正在作图的侧妃，福身行了一礼便悄声下去，等再回来时，手里端了杯温度适宜的清茶，她记得侧妃不喝浓茶。

“侧妃，喝茶歇会儿吧。”

陆商刚好停笔，接过茶垂眸浅啜一口，“你看看这图怎么样。”

巧芝应了声，纸上的墨汁还没干，她就这么站着垂眸看过去，先前离开时的草图现在已经完善，光是看图纸就已经很好看了，要是做成成衣应当会更好看。

“很好看，要是做成成衣会更好看的！”说完，她指着纸上的几个字，“这几个是字吗？图纸上还需要写字吗？”

“自然是需要的。”

陆商放下茶杯，茶杯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图纸需要标明尺寸，裙长、袖长，甚至是衣裙颜色的搭配，这样才算是一张完整的设计图。”

巧芝似懂非懂，原来做身衣服还有这么多学问，她一直以为只需要量体、裁衣就行了。

侧妃好厉害，懂得这么多。

陆商看着小丫头崇拜的眼神，又道：“等有时间，我给你也画张图纸，做身只有你一个人独有的衣裳穿。”

巧芝重重嗯了声，安安静静看着侧妃画图纸，也终于知道侧妃今儿下午身上的墨渍是如何来的了，因为她身上也有。

*

“小姐，您真的相信她吗？”

安滢轻轻咳了一声，将身上的披风拢了拢，抬手将白子放入棋盘发出“嗒”的闷响，棋盘上黑子步步紧逼，白子绝处逢生。

“红玉，不是相不相信，只是觉得有趣。”安滢轻声道：“万宝阁的重心已经转到江南，若不是担心万宝阁落魄的太突然，也不至于只留下两人装样子...”

黑子再次截断白子，白子险境丛生，稍有不慎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而这时候，陆商却找上璃娘，说要和她做一笔买卖，能让万宝阁压珍品阁一头。”安滢手持白子，慢条斯理地将白子落在棋盘的一处，局势瞬间逆转，方才苦苦坚持的白子打了场漂亮的胜仗。

她站起身，看了眼春风院的方向，喉间的痒意再次翻涌，这次安滢压制不住，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好半天才缓过来，接过红玉递来的帕子擦拭眼角的湿润，淡声道：“你说，她的目的是什么呢？”

红玉不知道，也不敢随意揣测，她只知道，小姐对陆商的兴趣在她回来之后，变得更大了。

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在安滢也没指望红玉能回答，摆摆手让人退下了。

又是一夜无眠。

*

陆商说到做到，当真教安滢做起了糖葫芦，麦芽糖的气味在万春院上空盘旋久久不散，连空气中苦涩的药味都淡了许多。

做手工自然少不了闲谈，陆商明里暗里问了安滢好些喜好，安滢半真半假的回，也套了不少东西出来。

照例等安滢喝了药、吃了糖，陆商才起身告辞，她神神秘秘道：“最迟十五日内，我有样东西送与姐姐，希望姐姐不要嫌弃。”

安滢稍稍一想，就知道陆商要送她什么了，“妹妹送的，我自然欢喜。”

陆商就笑，离开前还不忘告诉安滢要少吃些糖，免得牙疼。

等日头没那么晒了，陆商带着巧芝出了府，马车依旧停在第一次出府的巷子里，下了马车，目的地明确，径直往万宝阁走。

璃娘，也就是掌柜的，在铺子里等了许久才瞧见主仆二人上门。主子昨日传了话，不管陆商给了什么图纸，都要和她合作。

璃娘觉得奇怪，不过主子做事自然有她的想法，反正她是不敢多问的，主子怎么吩咐她就怎么做事。

万宝阁依旧是昨日的模样，铺子里只有掌柜的和昨日见过的小二，整个店面都透露着一种‘我快要倒闭了’的气息。

陆商轻轻皱了皱眉，盘算着，要是真倒闭了她就接过来，名字也不改就叫万宝阁，接着给安滢送首饰。

璃娘没错过陆商的表情变化，心里一怵，方才她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见到了主子，然而下一瞬，这种感觉便消失了，仿佛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陆商乐呵呵将图纸递给掌柜，“你先瞧瞧，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以改。”

甲方提出修改意见是很正常的，她懂。

璃娘对方才的错觉心有余悸，不敢再将眼前乐呵呵的陆商当寻常人应对，接过图纸打开的瞬间，她就知晓，这图纸上的东西做出来一定会大卖。

她越看越满意，直说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改的，对陆商的称呼也从小姐变成了更为亲切的姑娘，“姑娘也不用叫我掌柜的，听起来生分，唤我璃娘便是。就按照昨儿说的，盈利五五分。一月一结如何？只不过这图纸姑娘只能卖给我万宝阁，不能再卖给其它铺子。”

陆商不嫌自己钱多，自己只是画画图纸，简直就是白赚。再加上安滢喜欢用万宝阁的东西，她自然不会再和其它铺子合作，要是把万宝阁弄垮了，安滢没簪子戴，她上哪儿哭去，当即就和璃娘签了契约。

为了防止日后跑路，银钱不好携带，她特意和璃娘说：“我的那份全部换成银票，要全大盛都有钱庄可以兑换的那种。”

璃娘自然是满口答应，紧接着又从陆商手里收到一份首饰图纸，和之前得到的成衣图、首饰图不一样，这份图纸明显要精细许多，样式也更加繁复漂亮。

“这是...”

陆商说：“这套首饰我要用来送人的，麻烦璃娘找工匠替我做出来，需要的银钱和费用都从我那五成里扣，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得做好、做好看。”

璃娘说：“万宝阁工匠的手艺，陆姑娘尽管放心，保证让你满意。”

方才签契约时，她看见了陆商的名字，现在喊陆姑娘喊的理所当然。

陆商露出一个‘我看好你’的眼神，推开二楼掌柜用来小憩的房门，就瞧见等在一旁的巧芝，带着巧芝走在街上吃吃逛逛。

璃娘站在窗户边，确认陆商、巧芝主仆二人离开后，才走到一旁的架子边，伸手握住其中一个短胖可爱的瓷瓶扭动一瞬，架子后移露出一个与外间一模一样的里间，她带着图纸快步走进里间，在她身后，架子悄无声息恢复原位，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绕过屏风，看见坐在软榻上饮茶的人，璃娘单膝下跪，双手托着图纸和契约举过头顶。

“主子，陆姑娘走了，这是她留下的图纸和方才签的契约。”

安滢放下茶盏，拿起璃娘手里的图纸细细翻看，陆商的图画得不错，字却写得歪歪扭扭、斗大一个，丑得很。

看着看着，安滢就忍不住笑了一声。

跪在地上的璃娘闻声一抖，看着地面目不斜视，她知道主子在看什么，陆姑娘长得跟天仙似的，图画的也好，就是那字，实在是一言难尽。

陆商留下的图纸不多，但每张图纸上的东西却是新颖精美的，越看，安滢就越好奇住在陆商壳子里的人到底是谁。

等看到据说是陆商要送人的那份图纸时，安滢捏着纸张的一角卷了卷，将图纸递给璃娘，“按她说的做，这份图纸上的东西好好做出来。”

璃娘应了声：“是”。

紧接着就听见主子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她想盘活万宝阁，便让她盘，反正也不是什么亏本生意。”

璃娘等了几息，没有等到另外的话正要应是，就听见主子说：“璃娘怎么还跪着，站起来便是。”

待璃娘颤巍巍站起身时，原本站在她身前的安滢已经顺着密道离开了，桌上的茶盏还微微冒着热气，璃娘的头上却凝了一层汗珠。

*

万宝阁还没盘活，陆商就收到了帖子，说是太子妃办赏花宴，邀上京大臣家的女眷参宴。

陆商一点都不想去参加什么宴会，她没想到自己一个侧妃还能去参加太子妃举办的赏花宴，拿着帖子在屋里转悠了几圈，最后还是决定去万春院找安滢。

才出春风院院门，就瞧见一个穿着娇艳、盛装打扮的娇俏女子。

陆商不认识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绕过这女子就要走。

“站住！”

陆商翻了个白眼，脚步却没停，你叫我站住我就要站住啊？你谁啊你。

“陆商！”

这次陆商站住了，扭头看向跟过来的人，“我是陆商，你是谁？”

俞灵简直要气炸了，她一扬下巴，“告诉她，我是谁。”

跟在俞灵身后的侍女同样扬着下巴，“我家小姐是镇北王侧妃俞灵！”

陆商：“......”

谁还不是个侧妃了，你骄傲个什么劲儿？

陆商干巴巴哦了声。

“你找我有事？”陆商难得和她扯，“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还要去万春院找安滢呢！后日就是太子妃的宴会，她想问问安滢的意见。

俞灵拦着不让她走，觑了眼陆商手里的帖子，道：“你也收到太子妃的帖子了？你爹让我告诉你，太子妃的宴会你必须得去，还让你没事的话回陆家一趟，你娘很想你。”

说完，俞灵让开条道，“我就是替人传个话而已，你那么警戒干什么，我会吃了你吗？哼！”

“她怎么跟个开屏的孔雀似的。”

陆商看着趾高气昂离开的主仆二人，又看向手里的帖子，觉得头疼得厉害。

陆骞让俞灵传的话，无非就是一个意思：我要见你。但这和‘我要你命’有什么区别？

“主子，还去找王妃吗？”巧芝问。

“去！”陆商咬牙，“当然得去！”

太子妃的帖子，镇北王府的两位侧妃都收到了，没道理正妃收不到。

不就是太子妃的赏花宴吗？

她全程跟着安滢，不相信陆骞那老东西还能把她怎么样。

*

陆商去万春院的时间不太凑巧，安滢午睡时间还没结束，毕竟帖子是今儿吃完午膳，她都从万春院回春风院睡了一觉才送来。

春荷端了杯茶递给陆商后，就下去了，万春院的正厅只剩下陆商和巧芝主仆二人在。

也不知道是不是陆商的错觉，她觉得万春院的药味好像没有之前那么浓了，嗅着淡淡的药味，急躁的心情也安静下来。

一杯茶还没喝完，春荷就来请陆商去万春院卧房。

陆商跟在春荷身后绕了好几圈，站在一间门窗紧闭的屋子前才停下，春荷行了一礼，轻声道：“侧妃，王妃在里面等您。”

陆商来找安滢交朋友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推门的手都有些发抖，推开门，没有瞧见人，便自觉地往里间走。

隔着屏风，看见隐隐约约的身影，明明才喝了半杯茶，陆商却觉得嗓子有些发干，下意识就清了清嗓子。

一清陆商就知道要遭，抬眼看向屏风，果然瞧见人影动了动，紧接着里头传来安滢带着困倦的声音，“妹妹来了？进来吧。”

陆商突然有些后悔，她应该晚点来的，最起码得等安滢睡醒才来。

绕过屏风，安滢披着外衣靠在床头轻轻朝她笑，陆商更后悔了。

扫了眼没有瞧见凳子，她径直坐在床侧，将安滢搭在被面的手塞进去，才说：“我是不是打扰你午睡了？我应该晚些时候来的。”

安滢还没从陆商坐在自己床上的震惊里回过神，听见这话，刚要开口，结果一口气没喘好，咳得撕心裂肺。

见状，陆商也顾不得什么循序渐进了，直接把人搂在怀里，手搭在安滢背上替她顺气，“慢慢的，不要急，慢慢的，很快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