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里面是她见过的地契和奁单后,陆佳夹着箱子单手双脚利落爬到拔步床外。
珠帘跃金,红帐里人影若隐若现,再看看自己不太雅观的爬姿,陆佳心间一紧,当即起身,下意识模仿起对方风度翩翩的站姿,而后踱步进床。
瞧见陆佳进来,谢慎神色如常,他目光落在螺钿箱上,语气平静地问道:“夫人,这是?”
“我的产业……唔,嫁妆吧?”
下意识的习惯是很难改掉的,陆佳一着急,就很容易忘了自己现在可以和正常人一样跑跳。
她在外头乱爬的动静很大,此时见谢慎并未因她的失态出现鄙夷和嫌弃的表情,暗暗松了口气,将小了好几圈的螺钿箱和谢慎的大木箱放在一块儿,坐他身旁试探道。
“只是我还不认得字,神仙夫君念给我听好不好?”
首次听清这个称呼,谢慎微微一顿,忽地想起冰天雪地里找到她时,她奄奄一息地叫他神仙、求他救救她的场景。看着陆佳眼中流露着怯懦和小心,谢慎温和的微笑颔首,先拿了木箱里散装的地契出来。
两人就这般一个念,一个听,偶尔眼波在彼此间流转,陆佳觉着,先前出错不能全怪她,神仙夫君说起话来就是没法让人听清他在说什么的。
她痴痴地看着他,心间暖暖的,奇怪,这世间怎会有这样好看的人?这样谪仙般的人物,怎么就成了她的夫君?
陆佳做梦似的,想起在宫里偶然遇见帝后相互念诗诉情的场景,突然好遗憾自己不会念诗,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言语,才能将此刻似天上月、林间雾的神仙夫君描述清楚。
“……一座,艮岳山山庄一座。”
忽然,谢慎止声了。
陆佳堪堪听了个尾巴,眨眼就跟谢慎的深邃眸子对上,慌乱间忙道:“艮岳山上的庄子是不是都有温泉呀?”她心虚地垂下眸,佯作观察打开的螺钿箱,努力掩盖自己走神的事实。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读她的奁单的。
只是,对方并未马上回答,床间安静了很久,久到陆佳觉得身上冷得有些发麻,不解抬眼再次与谢慎对视,才见他缓缓道:“非也,艮岳山上皇庄虽多,有温泉的却不足五处,不过……你的这处有。”
他一开口,陆佳身上不觉得冷了,开心得感慨道:“陛下真好,竟愿意赐我一个。”
说来陆佳刚到皇宫时,庆兴帝就带她和皇后母子去艮岳山上的皇庄温泉玩过。
“等你休沐的时候,我们也去艮岳山的庄子泡温泉吧?那儿的酥山好吃。”想起酥山冰冰凉凉的口感,陆佳诚心对谢慎推荐道,“想你也尝尝。”
陆佳高兴时,眼眸便亮晶晶的,衬得她娇俏的脸庞越发灵动天真。尤其这双灿若星河的眼中还倒映着自己的身影,再铁石心肠的人见了,都说不出一个不字,更何况即将给人当夫君的谢慎?
“好。”应了陆佳后,他瞥了眼床外烛台上烧得还算崭新的龙凤烛,将奁单收进螺钿箱,正经道,“夜已深,明日还要早些给长辈们敬茶,我们不若休息了?”
虽是在询问她的意见,箱子、小几也都被谢慎收了去。
陆佳心忽地颤了一下,讷讷点头,她被教导过洞房之事,没在床上傻愣着,笨拙地铺开了被褥。
红帐完全垂下,床里暗了下来,画册上那些人不由自主在陆佳脑海中浮现,再瞧见谢慎散开的寝衣下那精壮的胸膛与腰身,有鼓在她心口剧烈敲打起来。
陆佳好像明白为什么会脸红了。
因为当赤条条的人变成了神仙夫君和她,她觉着自己此刻怕是跟蒸蟹一样,已经熟透了。
怪了,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螃蟹?
大概因为她此刻置身浪潮吧。
陆佳从不知自己会如此渴望一个人,明明身体是痛的,几乎受不了了,可她仍忍不住想尽力包容他。明明神仙夫君就在眼前,可她的心里眼里就是控制不住地想着他,念着他,想与他就这样紧紧相拥,血脉与共,从此再不分离。
*
翌日,陆佳半梦半醒着,就听见屋外闹起了来。
“珊瑚姑娘,莫怪我多嘴,你还是进去请二少夫人早些起身吧!咱侯爷和夫人寅时就起来等着二爷和二少夫人过去敬茶了,你自己看看现在都多久了?”
濯缨院主屋外的走廊上,身形臃肿的王婆子对早起上值的珊瑚大声嚷嚷道。
“咱宁远侯府最是重规矩,老婆子进府那么些年,还没见过哪家当家爷们儿都起来晨练了,这做媳妇儿的还赖在床上没起身的!”
听见什么起床,陆佳往外侧探了探,没摸到人,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
外头的珊瑚公事公办地应付她道:“嬷嬷说得有理,只是小侯爷特地交代我等勿要扰了夫人休息,你有意见,诺,那边垂花门左转习武场,自个儿跟小侯爷说去罢。我还要等夫人传唤,就不奉陪了。”
王婆子本就是奉命来给新夫人下马威的,没想到人没见着,倒被珊瑚一个新进门的陪嫁丫鬟拦在外头!她气得胸腹起伏,指着珊瑚鼻子低声骂了几句下贱蹄子没规矩。
而珊瑚只是淡淡白了她一眼,没跟她继续掰扯,揣了手继续昂首守在屋外,半分不把人看进眼里。
王婆子面色铁青,正愁不闹起来没法交差,忽地瞧见主屋窗户里有人影晃动,心念一动,大声道。
“这乡下来的野丫头就是没规矩,真以为套个锦缎就从臭的变香的、再插俩鸡毛就成宫里出来的真凤凰了?我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啥模样,配不配得上咱二爷!”她白了珊瑚一眼,“你赶老婆子走是吧,行,咱们走着瞧!”便离开了濯缨院。
王婆子的突然变脸不对劲!珊瑚脸色骤变,心道不好,下一秒,屋内果然响起重物砸向地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