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战斗起得快,落得也快。
夜风吹过,烟雾逐渐散去,剩下的几个蛮兵终于看清了刚才突袭他们的人。
这些人个个用布蒙着脸,露出一双被烟熏得通红流泪的眼睛,身上灰蒙蒙的,手臂、腿上也多有伤口,还在汩汩地往外流血。
照常理来说,普通人挨了这几刀多半就已经疼的倒地不起了,可这些人硬是撑着一口气没有,手里拿着农具恶狠狠地盯着剩下的蛮兵,活像是从阴曹地府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蛮兵被烟熏的头晕眼花,手中的大刀乱挥,终于是支撑不住叫嚷着往后退。
他们互相推搡着往寨门口跑,还不忘回头叫骂两句,声音颤抖,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
寨民们都是些普通猎户庄稼人,倚仗的也不过是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手里拿着的也只是平日里打猎务农的工具,此刻见着蛮兵往后退去,心口憋着的气一松,顿时手脚发软,连手上的家伙什都要攥不住了。
他们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被夜风一吹,火辣辣的疼起来,龇牙咧嘴地跌坐在地上,捂着刀口喘气。
裴妲站在院中间,她有功夫傍身,对上这种混战的场面也有经验,情况比其他人好上不少,这刻也只是微微喘着气。
她盯着那几个蛮兵逃窜的方向,一咬牙,提着刀又追了上去。
北蛮人睚眦必报,若是让这几个人活着走出去,势必会带着大部队上山扫荡屠杀,到那时,寨子里的人才是真的大难临头。
萧长明躲在不远处的矮墙下,手里还攥着那根长棍,被吓得脸色发白。
他一直盯着院子里主战场的情况,眼看着烟散后蛮子叫骂着撤退,顿时松了一口气,心想着这一难总算是过去了,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就瞧着裴妲又拿刀追了出去。
裴妲原本手臂上就挨了一刀,原本被外衣捂着已经没有再流血了,可追杀奔走间动作太大,血又流了出来,顺着手背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萧长明担心出事,赶紧借着长棍支撑站起来,脚步踉跄地跟了上去。
他离寨门口有些远,裴妲脚步又太快,萧长明手脚发软,刚一出寨门就要跟丢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稍微清醒些,想仔细辨认山林中的动静。
下一刻,林中突然火光冲天,密密麻麻的火把瞬间将黑暗的山林照得透亮。
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脆响传来,萧长明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惊疑不定地盯着林子。
寨民们也听到了动静,赶紧爬起来,拿上刀斧冲到寨门口,打着哆嗦问:“是不是蛮子的援兵来了?”
他们已经是强弩之末,没有了哑弹做掩护,如果真是敌人的援兵,只怕今晚都要死在这里。
刘小紧紧抓住刘大的衣服,“哥,怎么办,我们是不是……”
“别慌!”萧长明哑着嗓子低声呵道:“往回走躲着,走寨子侧门跑!”
他喊着让其他人赶紧跑,可自己的目光依旧盯着林中亮起的火光。
萧长明本想跟着众人逃跑,生死事大,他心想:姓裴的不要命的莽夫一个,难道他还要跟着送命不成?
可转念又想到自己受人所托来北境的目的,一咬牙对阿福道:“把刀给我!”
阿福没有跟着其他人一起跑,留在原地等着萧长明的命令,听到萧长明这话瞬间明白他是想去“送死”,立刻急到:“侯爷!我和你一起去!”
“我们总得有人活着去容城!”萧长明不顾他的意愿,强硬地从他手中抠出来柴刀,又掏出令牌和密信,“如果我等会没回来,你拿着东西去找临城守张思远,请他送把你和密信送去容城。”
“我去帮忙!”萧长明从袖口扯下一截布料,手抖着把刀捆在手中,低声呵道:“别忘了我们来北境的目的!”
他闭上眼,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低声念着,像是在劝说阿福,又像是在劝说自己,“如果她真是裴将军,那她死在这里,那我们的计划将没有任何胜算……”
萧长明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己没有一丝退缩的惧意,他看着阿福还呆在原地,推了他一把,“赶紧去躲着!活下去把东西带到!”
说完,他转身朝着那片火光跑去。
他脚步踉跄,冷风灌进胸口,冻得萧长明想咳嗽却又不敢停下。
他不知道自己跑过去能干什么,这把柴刀轻飘飘的,刚才捆刀时手抖用力过头,行动间布料摩擦,磨得他虎口生疼。
萧小侯爷这辈子连鸡都杀过,平日年节府里宰年猪他都要说句“有碍观瞻”躲在屋里不去看,此刻刚刚捅死的那个蛮兵的血还留在指缝里,腥臭黏糊的,光是想想萧长明就忍不住反胃想吐。
可他的脚步不敢停,他安慰自己:不管是不是裴将军,就当是报答对方这一路相送的恩情吧。
远处的林中,那几个逃跑的蛮兵已经没有了活路。
阿鹫领头,是第一个赶到的。
她带着十几个重甲兵从林间的小道斜插进来,身后的士兵们奔走着,脚步还没站稳,阿鹫就一个箭步冲上前,抽出长刀,直接斩断了跑在最前面的蛮兵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