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食堂依旧人多。
姜祠端着餐盘,穿过乌压压的人头,走到冯大山对面坐下。
她抬眼扫了扫对面的脸色,心头一沉,才惊觉原来大家都一样。这里的每个人脸上都透露着淡淡的死意。活得不好又死不透的样子,艰难地熬着。
冯大山坐在那吃饭,脸色比她还白,因为休息不够,身躯还微微浮肿。
他级别比她高一些,是B级向导,已经在白塔服役了二十多年。从姜祠来这里起,就是他在带她做事。
姜祠将手中的饭卡递给他:“今天谢啦。”
冯大山坐在那,右手握着汤匙,停下来看了眼她的餐盘:“吃这么少?”
姜祠闻言低头看看自己的餐盘——两个面包,一勺西红柿炖鹰嘴豆,一小块黄油,两片红肉。
其实她也觉得少,但用别人的饭卡,总不好意思刷太多。
她拿起叉子,尝了一口豆子:“这两天太累,没有什么胃口,这些就够了。”
“你才来多久,这就受不了了?”冯大山拿面包擦了擦餐盘里的酱汁,一口吞下:“要加油啊,往后伤者会越来越多。”
姜祠一愣:“什么?不是只有两个地方在打仗吗?”
冯大山不懂她为什么那么惊讶:“是啊。”
“那为什么说伤者会越来越多?我来的时候以为这仗很快会打完。”
幸好食堂里特别嘈杂,她的声音并不高,没人注意到他们的谈话。
冯大山看了一圈周围,见没人在听他们说话,这才放低了声音,对姜祠道:“谁不是呢,我来的时候也以为很快会打完了。”
姜祠问:“那你怎么......”
冯大山将手里刀叉放下,头凑近了些,神神秘秘:“你发现没有,打了这么多天,圣殿骑士和白塔的人都来了,但每天还有那么多伤患,还有源源不断的哨兵和向导正秘密过来,媒体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瞧着,这次的情况可能比我们知道的还要糟糕,这仗一时半会肯定打不完。”
“啊?”
姜祠也放下手中刀叉,垂眸盯着自己的餐盘,皱紧眉头,胃口彻底没了:“我当初就是担心这种情况,所以一直没在白塔登记注册。”
“我还是被强征过来的,薪资待遇根本就比不上你们这些在编的,结果活也一点没少干,我也必须得在这耗着吗?”
冯大山不喜欢她这个说法,抬起头来,直直盯着她眼睛,正色道:“打仗呢,前线众生平等,说什么耗不耗着?”
“众生平等?真的吗?”
姜祠生平最讨厌这种忽悠人的话,到处都在宣扬平等,可无论是教育、医疗、就业、薪资待遇、社会福利,处处透露着歧视链。
去他的“人人生而平等”,
还是个液体时,产检的医院、坐诊的医生就决定了一个人开局的装备。
她家里但凡有点能耐,她能被送上强征的舰队吗?
姜祠顿时来了气,拿手在两人之间指了指,言辞冷硬:“咱俩地位平等吗?发的工资是一样的?如果伤亡了,抚恤金待遇是一样的?”
“开战这么久,怎么都是我们在这?白塔的A级向导才来了几个?那些S级的在哪,我怎么一个都没见到?”
冯大山平心静气听她连珠带炮一通问,总算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往后一仰,气定神闲问她:“你这是在质问我?合着这些都是我弄出来的呗?”
“不是。”姜祠方才一时上头,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情绪激动了,歉疚道:“抱歉,我刚刚太激动了。我不是对你有意见,我是......”
“明白。”
冯大山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往心里去,坦然道:“不用解释,我知道你意思。”
“有些事取决于我们,有些事不取决于我们。”①
”我年轻时也恨这个世界不公平,为什么别人是A级,我是B级,为什么干一样的活,会说话的人就是升得快。觉得领导眼瞎,觉得这个世界糟糕透了。”
“直到后来某一天,我突然意识到一直盯着别人生活有多顺遂,完全就是把自己置于一个特别阴暗的位置,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怨夫。”
“想通了这一点后,我眼前的路顿时变得特别宽广。掉在别人手里的东西,我心生觊觎,打碎了它,东西也不会在我手上。”
姜祠问:“所以,你心甘情愿接受了这一切?”
冯大山想了想,认真道:“是的。”
姜祠又问:“那你的日子有变好点吗?”
冯大山道:“至少我不再那么内耗了。不去想没有发生的事,没有得到的东西,每天都专注当下,我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
姜祠目光一沉,十指掐向掌心:“我就做不到这么豁达,我每天都会想这个世界对我太不公平。”
“那么,我问你。”冯大山身体向她那边靠了靠,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你发自内心的说,你恨的是这个世界不公平,还是享受特权的不是你?”
姜祠怔住,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问她,问题犀利,她竟一个字也回答不了。
次日,果真如冯大山预料那样,医院比平时更加忙碌。
姜祠为了不拖后腿,勉强自己一早上梳理了10个哨兵,下来人已经精神恍惚。
脚步虚浮,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食堂。她麻着一张脸,拖着沉重的身子走进修息室,在餐椅上坐下。再从包里掏出早上带来的能量棒,就着冷水,一口口吞下。
姜祠面无表情地嚼着能量棒,目光涣散。
心底只觉得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实在治不完,她也不勉强自己了,就一根子绳子吊|死在医院里,谁也别想好过。
正巧冯大山来休息室找人,一推门,就看见她丧着张脸坐那儿,身上怨气比鬼都重。
怎么了这是?
“你怎么了?没休息好?”冯大山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