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一望无际。

从东面海上吹来的风，夹杂着这一路烟尘腐泥的气息，吹拂着叶芾的银发，吹得她五官紧绷似覆上一层冰霜。

凉风袭人，天色忽然暗沉，骤雨倾盆而下。

透明的雨珠滴在叶芾脸上，她抬手揩去脸上雨水，入手处一片冰凉。这里的雨水都带着化合物的金属腐蚀味。可见绵延千里的大地，遭遇了多少创伤。

地平线上已找不到虫子的踪影，最后一只虫子的甲壳也随着雨珠掉落。

夫诸拍拍翅膀，轻缓落在她脚边。

“做得很好。”男人温柔和煦的声音自耳边响起：“我现在确信，你已经有独立上战场的能力。再多加练习几次，你只会比现在更好。”

终于得到男人的称赞，叶芾却神色淡淡，没有什么兴奋的表示。

她在拟态训练中嬴了这一仗，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事到如今，她终于看明白自己并非是什么狂热的战争分子。

哪怕作为胜战方，她也没觉得多少胜利的喜悦。

只余下心力交瘁，和无穷无尽的疲惫。

“怎么？”男人侧首凝她僵硬的神容，斟酌几秒，开口道：“为什么不高兴？”

夫诸已缩成一人高，垂着尾巴绕叶芾一圈，鼻尖轻嗅，寻到熟悉的气味，抬起鹿角拱了拱她的手背。

叶芾看都不用看，抬手熟练地摸过去。一下一下，掌心贴着温热的皮毛，摸得夫诸舒服得眯上了眼。

“我在想，人类进化到今天，还是无法永远消灭虫族吗？”

男人沉默了一息，似是没想到这个问题会从她嘴里问出。

他目光缓缓上移，落在她被细雨打湿的银发上。银色手套抬起，在身侧轻轻一挥，一道透明的半球形罩子自他们头顶撑开，将二人笼罩在这漫天细雨中。

雨水打在流光溢彩的透明罩面上，噼里啪啦，溅起不小的水花，再化成一柱柱水流，顺着弧面淌下去。

只有罩内这一隅格外安静。

“遗憾的是，直到今天，人类对虫族还是知之甚少。”

“整个人类世界对虫族的研究，还停留在三十多年前物理学家的猜想——就像可用能在能量转化过程中不可逆的耗散，最终以低品味热量散逸并产生熵。”

“虫族，也是精神力场中可用精神力不可逆耗散，熵增的产物。”

叶芾听不懂，但不妨碍她问：“意思就是，没有办法彻底消灭？”

男人哑然，面具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未来究竟怎么样，现在谁也说不准。万事万物，自会找到出路。”

叶芾还想说什么，面具后那优雅低沉的声音却越来越远。像风拂过枝头，不做停留。

玫瑰的香气再度袭来，叶芾头脑开始发沉。

朦朦胧胧中，隐约有个好听的声音贴着她的意识响起，温柔又淡漠。

“你也累了，这几天好好休息。祝你去往诺特，一切顺利。”

叶芾微阖着眼，趁着自己还有几分清醒，伸手攥紧了他的衣袍：“你还会来找我吗？”

他低低一笑，俯身朝她压近。

叶芾整个人几乎跌进他宽阔的怀里，鼻尖埋在他脖颈处，透过他穿戴整齐的衣袍，闻到下面从肌肤深处传来的白琥珀，和麝香的冷香。

龙涎与木质混合，营造出极丰富的层次感。像落在亚寒带针叶林上的雪，清冷绵长。

她的鼻尖好奇地又往里拱了两下，两手始终抓着他的衣袍不肯松开，仿佛一松手，他就会丢下自己。

男人垂着头，长睫掩映下的深瞳眨也不眨地落在她面上。眸光流转间，浓稠如新墨。

叶芾只感觉自己的额头被两片轻软的东西轻轻触碰了下，一触即离。那始终挣扎着清醒的意识，终于在这温柔里昏沉过去。

少顷，男人单手抄过她的膝弯，将她如孩子般稳稳抱起。

顿时，脚下土地支离，无数道裂缝如藤蔓在大地四散蜿蜒。泥土一起一伏，好似下面蛰伏的庞然大物苏醒。

突然，男人脚下的土地轰隆隆起，宛如一座山岳在向上生长。泥土翻涌，碎石掉落。

男人稳稳抱着叶芾，不动如山。

脚下是泥一样的巨山，巨山下，一道巨大的脊背破土而出。灰白的皮甲上覆着古老的纹路，灰褐色的泥土顺着祂的脊线簌簌滑落。

夫诸站在封锁链后，鹿角紧绷，绿眸发沉。

踩在他们脚下，驮着他们的前行的，竟然是龙鲸。

这男人的精神体，竟然是龙鲸！

可惜叶芾已经沉沉睡去，没瞧见男人单手抱着她，立于龙鲸脊背之上，在铺天盖地的白雨中，渐渐消失在一望无际的平原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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