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行了,我得歇会儿。”
叶芾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大口喘着气,一手扶着腰,双腿铅重。
从方才到现在,已经反复演练了十几遍,她现在累得只想倒头就睡。
她也不管那男人同不同意,艰难地挪着腿,找了个勉强算是干净的地面,身子一沉,直接坐在了地上。
夫诸看上去倒不累,难得能被放出来,此时正高兴地迈着长腿在虫子的碎尸上跳来跳去。
反而很兴奋的样子。
叶芾一边锤按着双腿,绿眸幽怨地瞥着对面,控诉道:“没有像你这样的,连休息的时间都不给。一波完了又是一波,虫子还越来越多,越来越凶......”
说话时,精神力尚没有收回,仍在外溢。透明坚韧的银丝如丝线一缕缕从周身往外溢出。叶芾只觉得自己双臂酸麻,眼眶也隐隐有些胀痛。
男人停在原地,衣袍雪白皎洁。闻言,只微微抬起下颌,目光跟着她的背影缓缓移动。
面具下一双深褐色的眸子沉静无波,对她的指控,谈不上是什么情绪。
他朝她所在的方向缓缓走了两步,衣袂垂落在白靴之间,声音清冽:“你体内积蓄着大量的精神力,平日里训练太少,动作生疏,所以连这点虫子,应付起来都如此吃力。”
“这点?”
“这少吗?”
叶芾不可置信地从地上站起,又气又急,抬手指向天空,用手比划着刚才虫族涌来的阵势:“从这,到这,半边天空都是虫子。我在新闻上看那些哨兵们偶尔也就遇到一两只,你刚刚可是引来一片又一片的虫子,过来给我打。”
“怎么,你觉得很少吗?那你找那些哨兵过来试试看呢?”
她脸色紧绷,漂亮的五官皱作一团,像一只炸毛的猫。生气时,人也如此鲜活。
男人的态度压根儿不受她影响,眼底澄如秋水,从容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一点就炸。”
“解决得了的,解决不了的,都不会因为你发脾气就改变结果。”
“我没有发脾气。”叶芾辩解说:“我是在表达情绪。”
“有用吗?”男人问。
叶芾:“......”
“有人在乎吗?”
“......”
男人微微低下头颅,如新雪压弯松枝。
隔着一张面具,他的声音有些低也有些沉。
“你现在的愤怒,让人觉得无关紧要,甚至觉得你只是在胡闹。”
“其实我们都清楚,你的反抗并不是毫无缘由。之所以被人选择性忽视,只是因为你身上没有让人觉得畏惧的东西。”
“这是你选择在基因觉醒时代下做个普通人,所要付出的代价。”
他沉沉望着她,暗红色光影打在银色面具上,白底透出点诡异的艳来。
“如果突然一天,不再给你选择的机会。你在睡梦中被白塔的哨兵绑赴前线,睁开眼,虫族已近在迟尺。”
“你去跟谁说‘我好累,让我休息下’?”
他静静立在那里,宽大的袍袖垂落在身侧,带着银色手套的双手托在身前,姿态优雅庄严得如同教堂穹顶的壁画,无悲无喜。开口时,声音清冽却压迫感十足。
往日里,他在她面前一贯温润文雅,随和亲切。
此时这模样落在她眼里,竟透出一股陌生。
“我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
叶芾眼皮一抬,抑着胸口的怒气,声音冷得像二月檐上霜。
他将她拖入这个危险的梦里,从头到尾,也没有问过她同不同意。她配合着解决了虫子的十几轮进攻,只不过是想喘口气罢了,他站在什么立场?哪来那么多教训她的理由?
“我对白塔不甚了解,但违背我意愿,在梦里面将我拖入战场的不是阁下吗?
“拖入战场?”面具后男人轻笑了下:“你见过战场是什么样?”
叶芾没吱声。
“说起来,今天来见你,我也正有此意。”
“这两年,虫族进化得太快,几次入侵都让人措手不及。我认为,是时候让你亲眼看看,看一下这些虫子在战场上究竟是什么样子。”
“免得你以为,覆巢之下,还有完卵。”
话音一落下,叶芾感觉她们周围的一切,连同天和地都在急速抖动、分裂。
四周景象变成捕捉不到的各种颜色,她感觉自己被围剿在铺天盖地的颜色中,喘不上气,人飘在空中,也落不下来。
慌乱中,她一手抚上双眼,眼睛紧闭,大约又过了几分钟,那种剧烈的颤动才渐渐平息。
一股刺激的烧灼剂的味道扑面而来,激得她鼻头一动,差点打了个喷嚏。
叶芾睁开双眼,脸色还明显带着一层怔然。
这里大型机械反复压扎过的地上布满弹坑和残骸。烧成空架子的蜂群无人机四处散落,战损的精神干扰器东倒西歪,遍地都是。甚至焦黑的泥土里,随处混杂着哨兵的作战服。
本来辽阔的平原上,沟壑纵横,寸草不生。
“这里是?”她问。
“这是百年前的东线,卡曼斯克会战。”
听到这,叶芾不再抱怨,全然冷静了下来。
百年前的东线,是虫族入侵的所有战争里,最惨烈的一道防线。
星际史料记载,虫潮黑云压境,一波接一波,战线被反复拉锯。每一天,都有无数战士牺牲在虫群之下。每个星球上,都有正出发去往前线的战士。
向导和哨兵们抛开仇恨,并肩死守,用精神屏障为身后的平民筑起生死线。
战争之持久,牺牲之壮烈。
即便是对战争史不感兴趣的叶芾,甚至都听过这样一句话,说:“东线无活人。”
男人自她背后走出,跟在她身后。
“人类与虫族的战争从未停止过一秒。不管是纪元前,还是纪元后。”
“和平只是暂时的。你在出发去绿原的船上,也未必会想到,此时的奇点星已成了前线。”
“我们从未知道这和平生活还能持续多久。战争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结束。”
叶芾抬起头,恰好此时男人低下头来,他深色的瞳孔就这么落入她眼底。
“叶芾,我训练你,不是说要求你必须为谁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