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来就神经衰弱,入睡困难,睡着也容易被惊醒,醒来再难以入睡。
只是就苦了姜祠。
她睡得晚,起得早,每天从床上坐起来时,双眼无神,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紫。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泡咖啡。
有的时候她明明醒着,人却神游天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陈伯因为在中转站工作了三十多年,他甚至都不需要看。东西放在手里,指腹一摸,就能准确辨认出这些东西的材质。
叶芾跟着他学了两天,手都翻出茧了,却始终没找到想要的那张网。
心里说不着急是假的,她们已经开始熬夜搭建新设备了。但也没完全放弃这边,心底总不肯放弃。
第三天中午的时候,堆场下起了暴雨。
这场雨并没有冲淡暑热,雨水落在地上,反而激起阵阵蒸汽似的雾。
陈伯去吃饭了,叶芾不想休息,穿着雨衣蹲在一堆废弃医疗设备旁边,一件一件往外翻。
比赛的截止日期越来越近,所有人都很焦虑,几乎每个人都争分夺秒地不敢休息。
她照例打开了其中一件净化器,整个人快要麻木了。
突然,一块巴掌大的白色薄膜进入她眼帘。那薄膜完好如新,静静地躺在那台机器里。
叶芾腾地一下站起,浑身激动到战栗,大声呼喊着:“姜祠!姜祠!快来!”
姜祠见到这边动静,将手中没喝完的营养剂一扔,便从雨中冲了过来。
“怎么了?是不是找到了!”
叶芾激动地给她看躺在自己手中的东西,嗓音中难掩兴奋:“姜祠,我们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这片薄膜孔径3微米,聚偏氟乙烯材质,成色接近全新。
谁看了,不说天无绝人之路?
这场雨下得秒啊,太秒了。
但是找到滤网这件事,两人都瞒着陈伯。当初说好是按天给他支付工资,陈伯一旦知道她们要找的东西已经找到了,他一定不肯再收她们的钱。
她们依旧每天四点去,只是收工的时间提前到了中午。装置的主体已经搭建完成,剩下的只需反复调试、校准,确保在赛前稳定运转。
每天收工前,她们会把当天的工钱如数塞陈伯手里。
叶芾很大方,开给陈伯的日薪比堆场要高出三倍还多。姜祠提出想要帮她平摊,叶芾拒绝了,并给她看了看自己的余额。
于是姜祠很识相地不再提及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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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前一天,不出意外的,又出意外了。
早上四点她们如约而至,却没看到陈伯。
陈伯从来不迟到的,但叶芾她们一开始也没在意,只以为什么事情耽误了。
又过半小时,人还没来,她俩开始感觉到不对劲了。
“奇怪,陈伯去哪儿了?去厕所不能这么久吧?”姜祠一边用保温杯喝着燕麦粥,一边望着堆场另一头的方向。
叶芾叉腰站在门口,远远望着陈伯每日出工的方向,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转身看着姜祠:“陈伯昨天跟你请假没?”
姜祠一愣,然后想了想:“没啊?”
叶芾又开始怀疑起自己:“难道昨天陈伯跟我请假,我失忆了?不能够吧。”
堆场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叶芾有些坐不住,起身穿过两排货架,逮住一个穿橙色马甲,疑似主管的工作人员,也不管人家认不认识她,开口就问:“请问,你知道在这工作的陈应时,陈伯,今天怎么没来吗?”
那人打量她几眼,认出是这些天在堆场转悠的学生:“你说陈师傅啊,他凌晨发消息请假了,说他母亲突然病情恶化,送急救了。”
叶芾心头一紧:“那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家医院?”
“我们这附近就一家附属医院。”那人说:“他应该是在那儿。”
其实这也不该她俩的事,
叶芾自认为自己私德败坏、品格堪忧。无利不图,更没什么道德底线。
但或许是他那间四十来方的小屋,躺在客厅的母亲触动了她,也或许是因为他困窘但大方、生活困苦但依旧保持良善的品格打动了她,又或许是她对贫困的工农阶级有种天然朴素的情感。
总之,叶芾没有犹豫,拉着姜祠一块赶到了医院。
陈伯一个人坐在重症监护室外的椅子上,孤零零一个人,垂着头,两手交握在膝盖上,无措不安地像个孩子。
“陈伯。”姜祠喊了他一声。
陈伯没有抬头,拿手掌抹了一把脸:“其实我也有心理准备,她这些年也痛苦,饭都没法吃,全靠氧气仪活着.....”
“她其实很想走,但舍不得我。我也.....我只有这一个妈......我怎么不难过......”
姜祠转过脸去,抹了一把眼泪。
叶芾静静坐着,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在生死面前,一切语言都毫无分量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