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他父母是什么人?”钱长胤一句话留住了她的脚步,他对那边的动静连个眼风都不给,只盯着她的侧颜:“像他们这种富家子弟,哪个不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一旦出了事,不但要找人彻查事故原委,说不定,还要连坐旁人。你确定,你愿意惹祸上身?”
叶芾停在原地,远远望着那边,想想他的话不无道理。
特别是,她的身份经不起查。
两人萍水相逢,她犯不着以身犯险。
“哨兵的事,你一个普通人就别过去添乱了。”钱长胤声音清冷,手却已伸了过来。如艺术品般的大手握住她脆细的腕骨,温柔中带有不容她退缩的力量。她腕骨极细,骨节凸、起,被他只手完全包裹住还有剩余。
钱长胤牵着她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听过《帕萨卡利亚》吗,这首曲子的低音部分有种命运不可逆转的孤寂感,很适合现在这个场景。那边有钢琴,你听听我改编的,和原来的版本有什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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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帕纳吉亚圣殿的后花园总是十分静谧。金色的阳光撒向喷泉,又将潺潺流水投射入白石高墙,折射出一片波光粼粼的景象。
空气中都是新移栽的埃及茉莉与土耳其玫瑰的花香。
米襄蹲在新翻的花圃上,面前耸立着一座巨大的捧花少女雕像。他穿着一件简单、便于行动的素色袍服,雪白的长靴上沾了一层泥土,显出几分入世感。干净的袖口齐齐挽到手肘处,下面套着一双农具长手套,
没有一丝肌肤露在外面。在这个星际2173年,战乱、内斗、贫富悬殊、阶级仇恨与科学技术日益迭代的的恢弘年代背景下,他严谨、保守、陈旧得像块立在旧时代的墓碑。
从他十四岁戴着面具出现在东线“绞肉机战役”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的本来面貌。
米襄从左手边的麻袋里取出一株早上才运来的玫瑰,小心托着底部的土球,放入面前的一个小坑。右手的小铲将周围的泥土推拢回去。
夏侯孚先倒没有他那般洁癖,一身作训服大剌剌坐地上,面前是他刚挖好的土坑。
“圣殿这边的土是要好些,白塔也种过玫瑰,不过那土特硬,不好挖,种下去存活率也不行。”
米襄手上动作未停,拿铲子拍实玫瑰周围的土“你们那边靠近主序星的辐射带,降雨少,而且水质也不行。”
“想种花.....”米襄从旁边的水桶里舀了一瓢水,沿着玫瑰根部缓缓浇下:“先花点钱,把你们那批净水设备换掉。”
“都是些皮糙肉厚的哨兵,哪需要活得那些精细?”夏侯孚先无所谓笑了笑。
“上将今天有空过来,肯定不是专程来帮我翻土的。”米襄将水瓢放回桶里,拿起第二株玫瑰:“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客气,有话不妨直说。”
夏侯孚先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姿态依旧松弛:“那我跟你不拐弯抹角了。是这样,白塔换届在即,关于监察部部长的人选,我们这边想问问您的意见。”
米襄沉默了瞬,将第二株玫瑰放入挖好的坑中,觉得不满意,又仔细调整了下枝叶舒展的方向。
“我想,白塔应该已经有了人选吧。”
“是。”他停顿几秒,续道:“白塔行政督查处副处长,杨善。”
“杨善?”米襄脑子里一下过滤了层层高级领导的名字,印象中没有这个人的名字,也记不清这人的面貌。
“不敢瞒你,这人是内阁司法系统出身,还曾公开发表过对圣廷的偏见。”
米襄闻言转过头,深褐色的瞳仁隔着银白面具落在他脸上,不说一字,却有磅礴的压力倾注在他身上。
夏侯孚先微垂着脑袋,顶着巨大的压力回避他的视线,继续道:“她虽然是内阁出身,十几年中一直遭到同行排挤,走投无路才来的白塔,选她,一个是因为她老实能干,专业水平够硬,其次,她足够中立,可以避免拉帮结派,徇私舞弊。”
“在下届选举之前,能找到更合适的人选最好......当然,最终结果如何定夺,主要还是看圣殿这边的意思。”夏侯孚先讲完这几句话额上已沁了满头的汗。
不得不说,眼前这位主圣大人举止温润文雅,一副看上去很好说话的样子。可执掌希尔伯特域教廷百年的风云人物,信徒多达一百五十亿占总人口半数以上的神之子,又岂会真的如看上去那般慈悲无害。
他那磅礴无垠的精神力,至今没有人知道他的极限在哪。
“内阁那边怎么说?”半晌,米襄淡淡问了一句。
“内阁没有表态,似乎,也在等您的意见。”
“自然。”米襄起身,拍了拍两只手套上沾上的土,走到池台边拧开水龙头。
“杨善是内阁的人,在司法系统呆了十几年,与内阁有仇,也是因为对自己的事业有信仰有感情,容易召回,再加上她本人排斥教廷.....”
他将手套脱下,棱骨分明的大手一寸寸从橡胶里解放出来,指骨修长,雪色手背上浮着如蛛丝一般的青筋。清冽的水柱落下,从指缝间穿过。
“你们口口声声说最后决定在我,要我说,我有更好的监察部人选.....”米襄洗完手,从旁边架子上扯下一块叠得方正的棉布,仔细擦干每一根手指。
“夏侯上将,你看,白塔能同意吗?”
夏侯孚先镇定地笑了笑:“内阁同意,白塔这边自然没问题。”
“说来说去,这个人选,还是必须得经过内阁。”
水龙头关上,哗哗地水流声止住声音。
夏侯孚先从他的话里清楚听到一丝不悦,他想了想,从地上起身,大步走到花圃旁的一根立式水柱旁,扯下手套,拧开水龙头,大水冲洗着手上的泥土。
待他关上水龙头,已经想好了措词“监察部的人选最终要由圣殿签字,所以我们肯定是以您的意见为主,您不同意,这个位置空着便空着,只是.....”
他皱了皱眉,似乎遇上难事:“柴骑士的事一日不解决,我担心有人将一直给圣殿泼脏水。虽然说清者自清,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届时圣殿名誉受损,造成的损失,又岂是某个微不足道的职位能弥补回来的。”
说完,他掀起眼帘,目光穿过那片浅紫深蓝的花海,落在那个萧瑟素白的轮廓上。阳光正盛,花瓣无声晃动,唯有那道雪白的身影一动不动,静默得令人不安。
“监察部部长的位置重要,但远没有圣殿的名誉重要。人心经不起猜忌,白塔虽然对外宣称已启动内部调查程序,其实您也知道,调查组的人现在的工作还停留在整理资料那块,但我们迟早也得给公众一个交代......”
“至于您最担心的那件事......若杨善顺利出任部长一职,我们可以安排几位助理帮她分担日常工作。只要她同意,实际工作时长完全可以控制在法律允许的最低标准之内。”
半晌,米襄动了动。他重新穿好银丝手套,走到刚才亲手种植的那株玫瑰面前,弯腰检查了下它的状态。
“柴拱微惹出来的这件事,我希望在下周结束前可以解决。作为诚意,军费会在稍后恢复。”
他单手提起水桶,将它放回原处:“我就不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