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彝解除了她的限制出境,转而将柴拱微当凶手拘留候审。
对于这个结果,她们事先也早有预料。
镜湖那个晚上,
“宗彝找不到证据,可能会从我这里寻找突破口。”
“我到时自然会跟他走一趟,不过你不用担心,骑士团荣誉不容受损,白塔看在圣殿的份上不敢拿我怎样,时间一久,他们苦无证据,肯定会放人。”
“只要你沉住气,叶芾,宗彝他不会在这里呆太久,我也要回中央星去,不会一直有人追查一个B级哨兵的命案,再过几年都不会有人记得这件事。”
电梯门打开,海风迎面扑来。
整个观景台被几根细长的罗马立柱从边缘托起,头顶是巨大的半球形玻璃穹顶,视野没有一丝遮挡,开阔到了极致,置身其中,才明白何谓“天似穹庐”。
甲板的柚木地板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虽说是仅供VIP,但来的人也不少。叶芾来时,这里已经变得非常热闹,每个角落都有人,还有许多精神体在这里互相追逐打闹,空气中混合着香水和鲜花的味道。
钱长胤显然刚沐浴过,几缕碎发随意地落在额前,他换了一件新的衬衫,颜色比之前那件更亮一点,领口微微敞着,袖口也没有系,卷到胳膊上紧贴他露出的一节盘虬青筋的小臂。
他松弛地坐在一张深色木桌前,面前的瓷碟里摆着一杯茶。周围都是人,音乐喧嚣,谈笑声嘈杂,但所有的热闹自动绕过他所在的一隅,在他身后化为背景。没有哪个不长眼睛的敢来打破他这里的平静。
叶芾跟在侍者身后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坐。”
“休息得还好吗?”他端起手边的瓷杯,没有看她,像是随意提及。
“还好。”
他点了点下颌:“那就好,我还担心你不愿意上来,剩我一个人吃饭。”
“有忌口吗?”
叶芾摇了摇头:“没有。”
“那正好,这里的海鲜不错,我帮你点一份。之前收了你的医药费,这顿算我的。”
一旁的侍者极有眼色地走上前来,微微弓腰,侧耳听他吩咐。钱长胤开口说话时声音极小,叶芾坐在对面也只听到模糊的音节,侍者全程没有多余的表情,认真听完,然后点头记下,转身离开。
不一会儿,菜就端了上来。
先是一道海鲜汤,放在白瓷高杯里,表面浮着奶泡和拉花,咋看像一杯咖啡,配合着酥香的面包和黄油一起端来。然后是一道绿色沙拉,翠绿的生菜、几粒樱桃番茄被薄薄的的白萝卜团住,碗底是意大利黑醋和橄榄油。热食是黄鱼,两尾黄土摆放在长盘中央,纹理清晰,西葫芦被切成薄卷,叠在鱼身一侧,与鱼子酱、青豆和黄油酱汁一起摆盘,颜色赏心悦目。
此外,他单独给叶芾点了甜品,又给两人点了咖啡。
“第一次坐船?”钱长胤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斯文优雅。
叶芾也放下刀叉,擦了擦嘴巴,看着他:“是的。”
“我看你穿着校服,怎么你一个人出来?老师呢?”
“下船后老师会来接我。”
骗人,没有人会来接她。
“是么。”钱长胤那只宽大修长的手端起咖啡,目光落在她清艳秾丽的脸上,看着她如此自然的撒谎,唇角勾着若有若无的弧度。
“我等会儿会在绿原下船,你呢,你去哪?”
叶芾乍一听见这个地名还稍愣了片刻,心底泛起疑惑:这么巧?怎么和她要去的是同个地方?但她又想,他没道理知道自己的行踪。
叶芾掀起眼帘,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对面那张矜贵到看起来有些淡漠的脸。
他已经尽力在让自己看上去低调随和,但那种内里的气场和尊贵又在举手投足间不经意传开。
叶芾收回自己的警觉,立刻否定了刚才一闪而逝的念头,这样的人,他也没道理打听自己的行踪。
大约真的只是巧合。
“这是一个S+级别的哨兵”精神图景里夫诸的声音懒洋洋传来:“但我没找到他的精神体。”
“快看啊,星云出现了!”
旁边有人惊呼,甲板上的人几乎立刻都抬起了头。
船正穿过一片被多重引力透镜效应扭曲的光域。每一颗恒星的位置都在视野边缘被微微拉长,然后那些星光开始弯折,逐渐加深,收紧,整片星空开始沿着那些弯曲的线条缓慢地自转。
黎曼几何星云就悬浮在这片弯折星空的中央。
光的轨迹在曲面上构成了一张细密的网,光滑又连续,这些曲线在那张网上缓慢滑动,形成一个淡蓝,会自我闭合的环。
叶芾走到玻璃围栏那,双手紧紧抓着围栏,轻声感叹了一句:“原来这就是黎曼几何星云。”
“黎曼在哥廷根大学做就职演说时,高斯还在世。那时牛顿已经死了快一百年,欧几里得的第五公设已经统治人类两千年。”
“在这两千年里,人类都默认空间是一张平面,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但黎曼在那场就职演讲中,首次提出用二次微分形式定义任意维度空间距离的方法,也就是我们现在说的‘度规张量’。”
钱长胤走到她身边,薄唇轻启,声音温润清越,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效果。
“1826年,喀山大学的学术交流会上,俄罗斯数学家罗巴切夫斯基提出,如果抛弃第五公设,会诞生一种双曲几何,也就是过直线外一点可以作无数条平行线。但当时欧几里得的神坛地位无人可动摇,他的想法被视为异端,遭到来自同行的排挤和打压。”
“1854年,黎曼在那场演讲中,通过‘度规’提出了一种‘流形’概念,并以此为基础,发展出一般曲率理论。一切几何,都可以在任意纬度的流形上进行研究。”
“在当时,黎曼还提出了一个问题:宇宙是否是欧几里得空间。但那时受困于物理条件,他的这个问题并没有人能给出回答。”
“这个问题后来被爱因斯坦接过,他用黎曼几何与张量分析,建立了爱因斯坦场方程。人类的宇宙图景由此被彻底改写。”
叶芾以前在课本里学过这一章,但只有当黎曼几何星云以肉眼可见的形式出现在自己眼前,她对历史才真正有了实感。
她望着那片震撼的星云,无限感慨:“从欧几里得到非欧几何,从黎曼流形到爱因斯坦的弯曲时空,从量子力学到哥德尔的不可判定,人类的历史就是从观测宇宙到解析宇宙,再从解析宇宙回到重新理解宇宙的历史。”
“是的。”
“高斯在德国做三角测量时,曾设想通过恒星级的三角测量,来测量宇宙的曲率。”
“但受困于现实条件与生命的长度,这个问题他只能留给后人。”
钱长胤将目光转向那片淡蓝浅紫色的星云,整片星云在他眼底缓缓旋转。
他忽然开口,说出了那句希尔伯特在德国数学的黄金时代说出的那两句话。
“we must know, we will kn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