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汉一数,果真。萦之步子慢,虎嘛,脸皮厚,昂首挺胸就从人家旁边过去了,趴顾长渊脚边吭哧吭哧,那家子人不说话了。
“定是月黑风高数错了。”老者连声:“不少,不少,给几位添麻烦了。”
说着推自家孙儿,挤眉弄眼的意思不要太明显,奈何小儿小,没眼力见,反而更加坚定地说:“没有数错,就是少了只!”
眼看躲不过,沈煜只得抱幼犬而来,临近欲转身,顾长渊一个大步挡他前面了。继而拎过犬,上下打量,半晌说道:“玄犬易得,额生三火却属少见。价钱随意,只是不知老丈能卖否?”
上将军发话岂有不售之理,老者立时道:“家犬能入将军的眼,乃老汉家大幸事,谈银两不是折煞我等么?”
顾长渊笑笑,把幼犬还给沈煜,并命林疏送几人出去。一为赔礼,二为买犬,银钱林疏多给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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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胆儿肥了你。”顾念秋回得晚,知此事来了招虎口夺犬,提溜犬后颈细观。通体的黑,唯额间生撮白,形如焰状似火。他来的巧,正赶上幼犬睁眼,圆溜溜的眼一会儿看他,一会儿盯寻机会叼犬的萦之。
“怪好看,跟殿下一样。”顾念秋没放过损沈煜的机会。
邹婷嗔道:“说什么呢你。”
“说啊......”顾念秋拉长音,“山间寂寥晚来风,星稀月明,一念之,萦萦于怀。既是萦之叼回的,不如随了萦之,叫它‘虎来疯’。”
邹婷险些喷了口中的茶。
顾长渊隔桌砸去果,顾念秋接住,歪身道:“玩笑而已较什么真,取名了吗?”
“念,常思、爱怜也。念秋哥哥言随萦之,我觉念字挺好,不如叫它:阿念。”沈煜说的时候有看顾念秋,眼神戏谑。
邹婷坐他对面,作势打沈煜的手,沈煜低笑了声,说:“没取。”
萦之稀罕这犬,顾念秋没再为难,伸手抛给它。四人围桌,桌上小炉冒袅袅热气,一虎一犬戏得欢,顾长渊道:“不如唤它——焱。”
额生三火,焱亦有焰之意。沈煜颔首,忽道:“就没想过给萦之说门亲事?”
“你去。”顾念秋拿沈煜打趣,“你当虎那么好捡,遍地都是。”
沈煜说:“河西幅员辽阔,以萦之之姿,招个上门的该是易事。邹姐姐就难了,有些人呀,嘴上说得好听,实则寸步不让。”
他在明目张胆地点顾念秋。
略沉吟,顾念秋说:“前些日裴敬言来信,邾王多次派兵出境,打是不打,挑衅个不休,甚为头疼。”
“他们来了也做不了什么,倒叫邾、祁二王心生戒备,不如各守各家。待日后,天下安定,你再与我留在父亲身边尽儿女孝道,届时儿孙绕膝,无战无乱,比之现在提心吊胆,不是更好?”
顾念秋未语,嫁给他,终究是委屈邹婷了。
几天后,付子祺到榆州,顾长渊从军营匆匆赶回,到时沈煜正在逗犬,萦之不悦,三两步叼去一边了。
付子祺晃动瓶身,一脸不解:“这毒解过了。”
沈煜抬眸,“我同他说,他不信。”
“为什么?”付子祺绕过顾长渊,问沈煜。
顾长渊:“......”
沈煜言:“不知道。”
顾长渊觉得,他应该带魏修远来,能和付子祺说上话,除魏修远没别人了。当然,沈煜得除外,这家伙装傻充愣的本事无人能及。比如现在——
沈煜侧首对顾长渊说:“阿焱被萦之抢走了。”
言外之意,你该管管。
顾长渊道:“他身体......”
“萦之抢我阿焱,”沈煜打断道,“跟你说话,你的虎,抢了我的狗!”
付子祺重复:“你的虎,抢他狗了,我亲眼所见。”
“萦之!!”顾长渊满腹怨气无处泻,厉声说:“再叼阿焱,我拔光你的牙!!!”
萦之离此不远,听这话愣了愣,不知听没听懂,反正还了犬崽给沈煜。晚间顾长渊设宴,魏修远等人同来,酒过三巡,付子祺道起周国乱事,言及朱门寒舍,叹人不如牲畜。
魏修远拦他,没拦住。
“你是没见活人跟死猪同挂街市,你要见了,晚上必定跟我一样噩梦连连。瘆人,太瘆人了!”付子祺摇摇头,筷上的肉不香了,他把肉放魏修远碗里,转而去夹沈煜面前的菜,边吃边道听来的事。
“这事本只在灾祸横行的地方盛行,后来不知怎么传去了兖京。闹到朝堂,几番争执下陈相公竟然撞死龙柱了。武将死战,文官死谏,也是以死明志。但观历帝觉得有失颜面,命人直接给扔了,据传还是公冶先生赶去收的尸。”
“吃你的饭。”魏修远打汤搁在付子祺碗旁。
徐则道:“天地不仁,灾荒不断,再逢李家几世帝王,难哦......”
“嗯。”付子祺端起汤,赞味道不错,话题便被转走了。
***
叶黄这天,邹婷为沈煜置办新衣,付子祺同行,得件绣云氅。车行至使衙前,车夫没动,付子祺打里掀开帘,沈慕一袭圆领袍,端站门前。
身侧之人付子祺不识,沈煜却是一眼认出——沈既白近卫。
“四弟,好福气啊。”
沈慕瞧向车窗,车内沈煜不曾出声,可不出声就能隐瞒他在里面吗?沈慕展一张笑脸,说道:“大周皇后早逝,后位空缺已久。周帝圣明,能慧眼识珠,特下旨,绥四子沈煜,入周、参选。”
他咬着参选二字,放慢入周的音,话里的得意劲全写脸上了。
天边泛起霞,雁南飞,许久又许久,沈煜俯身而出,微笑着。他没看沈慕,车后方,啸风住了蹄。
付子祺吃惊的嘴还没合拢,魏修远在马上,有时他挺羡慕他师兄,纯然天真,懵懵懂懂,才会悲哀不留心头。
“可以不去吗?”付子祺问魏修远,他说:“周,一点也不好。我不喜欢周。”
该说话的人不语,不该说话的讲个不停。周国见闻,付子祺道了个干净,最后的最后,沈煜说:“我去过,还行。”
心底冒起酸,酸中带点疼,顾长渊的反应沈煜不意外,毕竟多年前,就是顾长渊主张送他去周的。多年后,顾长渊仍然要顾绥国百姓,他沈煜能拦着不成?
邹婷唤了声:“大哥。”
明黄圣旨耀目,来人展诏,龙纹之上,李承治言沈煜慧智过人,卓尔不凡,沈既白讲他得天独厚,必会泽被苍生,恩泽天下。为此,特封沈煜为王,赐永安二字,彰安民济众之志。
叩谢隆恩太假了,沈煜不屑,沈慕得偿所愿,自不在这种小事上为难。他特大方,近卫将将读完,沈慕就合上圣旨了。
“四弟,恭喜啊。”
“于我是喜,于二哥怕不是了。”沈煜紧挨沈慕的身,附耳道:“世家公子同学,是李承治的意思,沈煜已死,他怎会突然有旨?沈慕,你当顾长渊是死的。”
“是又如何,我还不妨明说了。你沈煜逼宫,狱中死就死了,顾长渊非要救你,救也罢了,父皇尚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不安生啊,顾长渊的人视朔州如无人地,明目张胆地劫持皇子,父皇怎能安心?”
沈慕确实不避讳,他中气十足地说:“顾长渊能救你,也能舍你,忠义——顾家魂。”
是啊。
忠义,顾家魂。
胸腔像是受了重击,喉间发紧,嘴里有了丝腥甜。沈煜咽下了,他回身,对顾长渊笑。落叶拂面,沈煜说:“我想再骑骑啸风。”
他们跑得远,榆州全境,山野田间。风很甜,草香混杂果味,接沈煜下马时萦之刚好到。顾长渊将买来的酒放至坟前,又取点心依次摆上,然后起身,凝墓碑道:“若我说,我愿为你做乱臣贼子,四郎,你能留下吗?”
顾家魂,沈煜志,他们从不矛盾。沈煜走近他,踮起脚,拉顾长渊弯下腰,圈颈覆唇。这是沈煜第一次亲顾长渊,爱意翻涌,一吻毕,沈煜退开了身。
他说:“养壮你的马,如果我能活着回来,顾长渊,陪我权倾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