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瞧榆城外供奉的神像有些旧了,不如添些银换成尊金的。”沈煜说得一本正经,“物料嘛,从你脸上扣扣也就够了。”
至此不算,他还加上句:“长渊哥哥以为如何?”
床咚了一声,顾长渊给出答案。晚风登堂,嬉闹出室,守夜的下人自觉烧上水。翌日晨起,顾长渊没去军营,他带沈煜跑马。过田间地头,越山岭高峰,看山那侧半是枯竭的水。
河西,河西,说的便是眼前这条河。
远眺犹可见安远城,城前农田成片,长势之好胜却榆州多少倍。沈煜叹道:“虏部与周达成一致,虏不犯周,周种粮以供。李承治应下之时或想到,养壮了豺狼,虎豹方能生忧。”
顾长渊顺他视线望去,郁郁葱葱确实喜人。“李崇瑾走前跟我说,安远城一战,李承治对你起了戒心,此生你不为帝就罢了,若为,绥不会太平。”
“嗯?”沈煜不解顾长渊为何突然提这茬。
顾长渊忽地一笑,似自嘲:“绥何时太平过。”
“宣景十年,顾家奉旨镇守此地。你和我言及过,在你之前,先生课上亦有所授。他道顾家忠贞守信,忠的却不是帝王,而是辖内黎民。周之所以能得顾家相助,不过当年一诺。”沈煜看向顾长渊,“你顾家先祖应周氏,不会和举荐我爹称帝一样吧?”
“周之前,天下四分五裂,先祖不忍于此,揭竿起义。顾家在那时名声不小,世家大族便多归于他麾下。”
顾长渊说到这里顿然转了话,他问沈煜:“顾家男儿在你心里是什么样?”
“……英姿勃勃?坚贞不屈?”沈煜似在试探,见顾长渊眉越皱越深,一咬牙,说:“庞然大物,旷古未有!”
顾长渊:“......”
林间无旁人,四下寂静到不闻鸟语,言庞然大物的沈煜意识到了危险。但听咻咻两声,箭来如雨!电光火石间,啸风挣脱缰绳,顾长渊扑向沈煜,大喊道:“萦之!”
箭略顿,趁这一瞬间,顾长渊跃身马上,拉沈煜坐前。像早有预谋,敌人由三面围来,独留一侧荆棘。啸风踢踏着马蹄,沈煜手伸向顾长渊配刀,顾长渊却压住了。
“一会儿拉紧啸风,它会带你离开。”顾长渊贴在沈煜耳畔,“别回叱锋营,也别去使衙,图还记得么,去前岭,亦或北甸。”
“你呢?”沈煜问。
“萦之吃饱喝足自会来找我,它在这儿跟在自己家似的,带我出去还不是小菜一碟。只是事未定,我放心不下你。他们识得啸风,你胡乱编个名字,没有人会查。”敌人潮水般涌来,顾长渊匆匆道:“待我处理好这边事,去接你。”
刀光晃过树影,血飚射而出,啸风久经沙场,和顾长渊的默契早已练就。它在顾长渊掷出宽刀的刹那飞奔出去,箭由后袭来,啸风转头进密林,噗噗几声响,箭入木三分。
马匹速度快,几人眼见追它不上,复又回去了。不想身刚刚侧过,脖颈传来剧痛,沈煜动作迅疾,一经得手,发簪已然飞出。那人应声而倒的同时,沈煜欺身到另一人身前,拔刀的刺啦与离弦的嗡鸣一起发出。
只见他膝盖抵刀,刀尖将将抵鞘,整个人经敌人肩头向前翻去,不过眨眼之间,箭至身前。臂弩的力道沈煜深有体会,离得近,穿身不过霎那。他侧身避开,又于呼吸间执身前这人的手,射出臂弩上的箭。
全程不过一息。
最后一人倒下,甚而没看清来人的脸!
顾长渊就没这么轻松了,敌人多如牛毛,杀完一双还有一对。剑锋再过血雾,背后的刀擦颈而过,顾长渊就矮身的姿势,手中刀横扫,飞溅的鲜血染红了他的眉眼。
袍,猩红成片。
对方誓杀他不可,为此不惜牺牲正在近身搏斗的同伴,百箭齐发,弓弦之声,离此尚远的沈煜都能听清楚。血浸黑衣,蒙在黑巾下的脸顾长渊看不到,政治权利总要倾轧些什么,人命于他们一文不值。
这一刻,顾长渊想沈煜了。
想他那句,倘若佛不以身饲虎......或许在一开始他就错了!
顾长渊推开挡箭的尸体,刀尖划落地面。十五岁那年,他孤身杀出重围,沈既白不能杀死他,八年后的今天,他们就能了么?
顾长渊提着刀,有如地狱而出的恶鬼,身上满是血,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恍惚间,沈煜好像出现了,他从外围杀来,执捡来的刀与他并肩。顾长渊责他去而复返,沈煜斥顾长渊话多。天光渐渐暗了,这对他们很不利,顾长渊边战边退,沈煜的气息越发不稳,喘得很重。
荆棘林就在身后,那有条窄路,这些黑衣人在把他们往窄路上逼。就在这时——
虎啸响起!
萦之一下子窜出,敌人被扑的措手不及。趁混乱,顾长渊拉沈煜跑。路在哪里?通往何方?顾长渊不知道。
沈煜跟着他跑。
冷箭射穿顾长渊左肋时,他险些倒在沈煜身上。他看到沈煜皱眉了,顾长渊嗤道:“屁大点事。”
话是这样说,眼前的景象变得更加模糊,他半靠着沈煜。滚烫的血沁进沈煜胸口,黏糊糊,难受至极。
追兵很快到了。
身后是崖。
山风从崖底灌上来,顾长渊侧首,除翻涌的云霭,深不见底!不待他反应,沈煜已经抱着他纵身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