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温和桓冲凑在一起看完拜帖,大手一挥:“让他来,既然说今天已经好些了,那今天就来。”
桓冲拍拍胸甲:“衣服还要换回去吗?”
“都不换,”桓温同样一身戎装,“让他看着就是。”
于是午后郗愔被引入治所时,只觉得好像进了军营一般,从门口的侍卫到府内属官仆从,百余人个个持刀而立,两排明晃晃的刀光刺得他睁不开眼,这哪里是迎接,分明是给他个下马威。走到书房门口,只见桓冲全身披甲,十五岁的少年个头长的飞快,穿上铠甲已有几分英武气场,一手持长枪,一手对郗愔做了请的手势。
引路的主簿开口:“这是我们将军的弟弟。”
郗愔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尽量语气平稳的夸赞:“一表人才。”
主簿侧目道:“郗长史也气度不凡,颇有胆识。”
郗愔点头微笑,独自拾级而上。屋内布置简单,没有多余的摆件装饰,四面窗帘卷起,一室天光。案上摆着两碟茶果,笔墨纸砚和几卷书,桓温坐在案后,抬手请他就坐:“长史病好些了?”
“近日天凉了,有些旧疾发作,休息几天并无大碍。”
桓温推给他一块方巾,他才意识到自己额上全是冷汗,定了定神,在对面坐下后擦干了脸:“桓使君能练兵,能治一州,能与刘尹、殷郎相谈,确有大才。”
“长史谬赞,”桓温不想跟他客套,开门见山,“听说长史一心修道,无事不出门,今日来访是为何事?”
郗愔沉默片刻:“中书监念及使君年轻,又是首次出镇,托我留在这里照看一二。”
桓温心里大为不屑,郗愔能照看什么东西,修道修明白了吗?倒是何充对他的奏表反应很快,算算日子差不多是刚送到便致信让郗愔来见他。郗愔本无心从政,想靠门荫混个闲职却摊上这档事,心里叫苦不迭,还得硬着头皮把话说下去:“中书监的意思是,征西将军数次违诏辄行,实在不妥,陛下念及甥舅关系不愿责罚,使君身为驸马,也该为陛下分忧。”
他停下来观察桓温的反应,桓温不置可否:“如何分忧?请长史指教。”
“代替庾氏与建康合作,使君前路大有可为。”
桓温看着他,不说话。
郗愔低头回避交锋:“使君既然给朝廷上表,想必也存了留条后路的心思。庾氏若北伐失利,不能长久,中书监和会稽王都很欣赏使君,使君只需顺势而为……”
“长史应该知道我做过什么事,”桓温打断他,“我杀过人,全靠庾稚恭相助才免于获罪。当年殷渊源也劝我顺势而为,不可冲动毁了前途,我没听他的,如今又怎会为了前途背叛恩人?”
“何至于背叛!”郗愔惊道,“庾氏先乱天下,后专朝政,使君若能阻止他们再兴师动众,正是弃暗投明。”
“明暗我自有分辨,也不想投靠哪一边,长史的意见与我相同的我自然会支持,与我不同也能商量,唯有北伐一事,在我这里没有商量余地。”
郗愔犹不死心:“一点都没有?我观使君近日清点军资十分辛苦,若非担心北伐一举葬送家父从北方带来的儿郎,徐州军资、布防、舆图,使君需要的郗家都可以奉上。”
“我说了没有!”桓温一拍桌面,“长史问过北方来的儿郎们想不想回家?是怕北伐葬送了他们,还是怕郗家影响力受损?先给我添麻烦,再拿这些来和我谈条件,我不需要这点施舍,长史若认可我有才能,这些事我自会解决。”
郗愔只觉得头上又是一阵冷汗,他不再多说,对坐片刻,便起身行礼:“使君之志,令在下佩服。”
桓温起身送他到门口:“请长史向中书监如实相告。”
“那是自然……”
两排持刀侍卫就在眼前,郗愔实在没有添油加醋的胆子,不然这些人保不齐要闯到他家去。等他逃也似的走远了,桓温命人放下武器各自休息,转身回到书房,对桓冲道:“刚才的话都听到了?”
桓冲揉着泛红的眼睛,点了点头:“听到了……我不知道兄长最近这么辛苦,还整天想着出去玩。”
桓温让弟弟在身边坐下,拉着他的手:“没事,我没有忙到要你帮忙操心,只是如果有人找你说类似刚才的话,不管说得多好听都不要急着答应,先来告诉我。”
“我知道,他们会说父亲走后,你一个人支撑桓家太累了,想让你过得轻松一点。”
桓温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小时候兄长不在家时,殷郎总来送些钱和吃的,二哥不肯收他便这么说,后来会稽王也遣人来问过家里情况,二哥说他能处理,不用麻烦你。”
“别信他们。”桓温轻声道,殷浩应是没有恶意,只是无可奈何,徒留遗憾。“……轻松总有代价。”
桓冲紧紧攥着他的手,他又说:“没事的,我会让你们和母亲都过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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